再说许守仓,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许青枝家的院子,心脏砰砰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他一路小跑,不敢回头,生怕那两个穿皂衣的追上来。跑到村口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她……她还真找了官差!”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
他本来是想去许青枝家闹一场的,昨天听人说那丫头去了县城,他心里头就不踏实,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想趁早去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谁说了算。谁能想到,正遇到了官差。
许守仓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气。那死丫头,居然真的去衙门了,居然真的把官差请到村里来了!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眼珠子转了转,拔腿往村东头跑。
里正许寿山正坐在堂屋里喝早茶,看见许守仓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眉头皱了皱。“一大早的,什么事?”
“寿山叔,”许守仓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那丫头……许青枝那丫头,她把官差喊来了!县衙的人,两个,穿着皂衣,挎着刀,这会儿正在她家!”
许寿山的茶盏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官差?来做什么?”
“说是要查什么立女户的事,在村里问东问西的!”许守仓搓着手,急得直转圈,“寿山叔,这可怎么办?她要是真立了女户,那房子和田地就真归她了,我们族里就管不着了!”
许寿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先别急,官差来了,自然也要来找我。我是里正,村里的户籍底册在我手里,他们说什么也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许守仓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青枝带着两个差役,已经到了门口。
许青枝领着两个差役穿过村道,往村东头走。许寿山的院子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都齐整,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东西两溜厢房,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压着瓦当,大门也是实木的,上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这在许家村算得上是头一份的气派。
孙福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啧了一声,没说什么。赵勇上前拍了拍门环。
开门的是许寿山的小儿子,看见两个官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连招呼都忘了打,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官差来了”,便闪到一边去了。
许寿山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带着恭敬,拱手行了个礼。“两位官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快请进,快请进。”
赵勇和孙福跟着进了堂屋。许青枝跟在后头,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许守仓缩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身子躬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得像是要埋进胸口里,眼珠子盯着地面,动也不敢动。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缩,又往墙角挪了半寸。
孙福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了一下,认出了那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和刚才翻墙跑掉的那个背影,孙福没说什么,在太师椅上坐下了。赵勇没坐,站在堂屋当中,目光从许守仓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许寿山脸上。
“你就是许家村的里正,许寿山?”
“正是老朽。”
赵勇从褡裢里抽出那卷文书,展开来放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竹筒,倒出墨水,拿笔蘸了,这才抬起眼看着许寿山。“我们来核查许青枝立女户的事。你是里正,村里的户籍底册在你手里,我问你答,不要说无关的话。”
许寿山被那句不要说无关的话噎了一下,到嘴边的客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老朽明白。”
“许守田,许青枝的父亲,是不是已经亡故了?”
“是,三年前病故的。”
“许守田的原配黄氏,是不是已经和离出籍了?”
许寿山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多说两句,但看见赵勇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是。”
“许守田有没有儿子?有没有过继嗣子?”
“没有儿子。过继的事,”许寿山又忍不住想往外倒话,“族里一直在商量,青枝一个姑娘家,没有男丁撑门户——”
赵勇把笔往桌上一顿,直接打断:“我问你有没有过继嗣子,你就回答有没有。”
许寿山脸色微变,垂了垂眼。“没有。尚未过继。”
“许青枝家中除了她和妹妹许青叶,还有没有别的同住人口?”
“没有。”
“她家的田宅是不是祖产?”
“是祖产。”
赵勇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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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许青枝的年龄,你确认一下,是不是年满十五?”
“是,十五了。”
孙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这个年纪,按大靖律可以立女户了,你身为里正这你知道吗?”
许寿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按律是这么说,但族里规矩不一样,话到嘴边又想起赵勇刚才的警告,把那半截话吞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
赵勇把本子合上,笔插回竹筒,站起来。“行了,户籍底册我们看一眼,对个档就走。”
许寿山起身去里屋抱出一摞簿册来,是许家村的户籍黄册抄本。赵勇和孙福翻到许守田那一页,对照着刚才问的情况核了一遍,确认无误,在勘验文书上盖了章,签了名。
许守仓自始至终没敢抬头,孙福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多看了他一眼,他吓得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墙。
从许寿山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暖洋洋地照在村道上。赵勇和孙福站在许寿山院门口,把文书一一收进褡裢,系好带子。
赵勇转过身来,对许青枝说:“勘验完了,你这边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走审批流程。”
许青枝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我们回去以后,会把勘验结果呈给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批了,户房就会改写本县的户籍黄册,注销你父亲原来的户主户籍,新立你的女户。在册上会注明女户主,户绝承产、妹青叶同户。批下来之后,衙门会给你发一张官方户帖,这是最终的凭证,你以后买房、置地、缴税、打官司,全都要靠这张户帖,收好了别弄丢。”
孙福在旁边补充道:“田产赋税也会一并过户到你女户名下,衙门会给你单独立一本税簿,以后缴税就按那个来。”
“整个过程顺利的话,”赵勇竖起三根手指,“十天到一个月。你安心在家等着,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来县衙领户帖,或者差役顺路给你捎下来。”
许青枝一一记在心里,朝两人深深行了个礼。“多谢赵哥、孙哥,今日辛苦二位跑一趟,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她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分成两份,每份十文,规规矩矩地递过去。这是她昨晚就预备下的,十文钱不多,够买一碗茶、歇歇脚,是个心意,也不算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