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夏夜诡诗 > 17. 安身
    程家出事那年南莞柠还小,不过南淇坤曾和她提起过那件事。

    大火被扑灭后,十二具焦尸均呈斗拳状,倒在各个房间的窗边或门后。只有主卧的门是从里面上了锁的。程太太躺在床上,双手握着儿子的玉佩贴在胸前,其体内检测出过量的助眠药物。

    南莞柠早知道案件的来龙去脉,只是直到今天,才晓得那个总穿长袍的女孩就是程家的女儿。

    至于和程途安同住的那个老婆婆,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几岁。她一生未婚未育,日日绫罗绸缎,满身珠翠。她身上的每一件珠宝,大约都藏着一段前尘旧事。

    南莞柠正想着,忽然,一滴凉水落在了她额头上。

    *

    程途安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店里光线暗沉沉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束灰白天光。她看见婆婆窝在藤椅里,身子陷得很深。

    “婆婆,你回来了!”程途安欣喜地问。

    老人没有应声,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束光里慢慢打着旋的浮尘,半天也不动一下。

    程途安关上门并上了锁,然后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桌上。

    婆婆终于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层层叠叠的皱纹里,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旧日的锋锐,在程途安脸上停了停。

    “你最近认识新朋友了?”

    程途安怔了怔:“不是什么朋友,只是刚才……有个好心人帮我解了围。”

    婆婆看着她,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要被外面的人骗了。有的人对你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要是知道了你过去那些事,就会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程家没了后,一群远方亲戚忽然之间全跳了出来,一个个理直气壮地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字据和契书,说这间铺子该归谁,那几亩田该归谁,柜子里存的那些东西又该归谁。

    至于程途安,她像一条狗一样被他们赶了出去。

    那天飘着细蒙蒙的雨,她孤零零地走在街上,冷得牙齿一直在打颤。后来饿得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面墙根慢慢滑下去,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她已经躺在这间花店后面那张床上了。床板很硬,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垫被,却透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婆婆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她醒了,舀了粥送到她嘴边,只说了句:“慢点喝,烫。”

    “我知道的。”

    程途安低头,看见婆婆腿上放着两块水晶石,安安静静的,一点异样也没有。

    “婆婆,还没找到吗?”

    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她拿起一块水晶石,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水晶透亮,里头干干净净的,一丝棉絮样的东西都没有。

    光从石头里穿过去,在桌面上映出一小团淡紫色的晕。婆婆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地气所归之处,石中自有纹路……七十八年了……我等了七十八年,你总得给我指条路吧。地气所归之处……石中自有纹路……”

    ……

    “途安,去把地图拿来给我。”

    程途安点点头,走到柜子前蹲下。老榆木的柜门开起来有些费力,她用力拽了一下才拉开,探手进去,把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羊皮卷抽了出来。

    羊皮已经有些年头了,皮面泛着陈旧的蜜蜡色,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上面用墨笔画着细细的线条,笔画细而稳,弯弯绕绕地勾出一片地形的轮廓。

    羊皮地图被摊平铺在地上。婆婆盘腿坐下,摸出一柄小刀抵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刀尖往里一送,血珠便涌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图正中央。

    程途安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婆婆闭上眼睛,嘴唇开始无声翕动,时疾时缓。

    血珠开始动了。它缓缓滚出去,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活物,先是迟疑地挪了挪,找到方向后便沿着线条一路往上走。

    血珠滚过的地方只留下一道透明的湿痕,像蜗牛爬过墙面的痕迹。它在图上绕了半圈,最后在某一条等高线的尽头停住了。

    婆婆睁开双眼,嘴角浮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这次,我要去这里看看。”

    程途安立马上前,掏出手帕裹住婆婆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下次用我的血吧。”她低着头,将手帕在婆婆指上缠了两圈。

    婆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轻快的笑意:“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记得把门锁好。教你的那些东西每天都要练,不许偷懒。还有,”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程途安的腹部,“伤口记得换药。”

    *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响。南莞柠埋头往家跑,心里惦记着给爸爸送伞。她跑得急,皮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溜水花,裙摆很快洇湿了半截,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

    快到家门口时,她远远瞥见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傅晏承撑着一把很大的黑布伞,伞柄夹在肩膀和小臂之间,手里摊着一份报纸,正不紧不慢地翻着。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从伞沿垂落下来,像一圈薄薄的帘子。傅晏承坐在那片帘子后头,身上干干爽爽的,气定神闲地又翻了一页。

    南莞柠站在几步外,隔着雨幕看过去,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晏承余光扫过来,看到她后动作顿了顿,眉眼随即舒展开来。“莞柠,你回来了!”他撑着伞走过来,伞面往她头顶一倾,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雨水滴滴答答地碎在脚边,她听着听着,却觉得那声音渐渐远了。傅晏承肩头湿了一小片,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平复下去。

    “你在这里干吗?”她抬头看他,语气淡淡的。

    傅晏承将报纸叠好夹在腋下,看着她,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等你啊。”

    雨声很大,两人并肩走在伞下。傅晏承的唇角始终浅浅地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南莞柠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肩头偶尔擦过的温度,伞骨倾斜时笼下来的阴影,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都让她不自在。

    她悄悄往旁边让了让,将两人之间空出一拳的距离。雨丝斜着飘过来,凉意沁进去,反倒松了口气。

    源源不断的雷声从山那头沉沉地滚过来。果不其然,家里又断电了,整座房子陷入一片昏暗。南莞柠一点不慌,她摸索着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

    嚓——

    一簇火苗亮起,凑向墙上那盏煤油灯。于是昏黄的光一寸寸铺开来,在墙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只翅膀上沾着水汽的白蛾闯入屋内,毫不犹豫地朝光源撞去。“扑”的一声响,它被玻璃挡开,狼狈地乱飞了几圈。

    南莞柠的头发在滴水,衣服也在滴水,可她顾不上自己。她将教材书从包里抽出来,拿了块干净的布,心急地擦拭着。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道影子覆了下来。

    傅晏承微微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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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臂越过她肩侧,探向那本物理书。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手臂形成的弧度像一道温柔的围栏,将她环在其中。这样近的距离,他略高的体温沁过来,撞上她身上冰凉的衣服,一冷一热。南莞柠的心轻轻一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发丝。

    “我来。快去换衣服,不然要着凉的。”

    南莞柠很轻地“嗯”了一声,放下书,逃似的上楼去了。傅晏承看着她湿哒哒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狂风在山间横冲直撞,雨水被吹成一道道斜斜的白线,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倾倒,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南莞柠站在窗边朝外望了一眼,光打伞怕是不够,还要再套一件雨衣才行。她快速换好衣服,拿了块毛巾,边擦头发边往楼下跑。

    傅晏承坐在桌边,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课本是翻开着的,书页间的潮气被他用干布细细压过,大部分笔记都完好无损,只有某页右下角写的一个“晏”字被水洇花了,墨迹晕开,倒像一朵盛开了的花。听见动静,他侧头看过去,冲她一笑。

    “你到底来干吗的?”南莞柠走过去,语气比她预想得还要硬,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傅晏承并不在意。他笑了笑,将脚边那只带来的袋子提上桌:“我饿了。”

    南莞柠疑惑地凑近看了看,里面有一袋排骨和一个西瓜。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这里可不是餐厅。我还要去接我爸爸回来,没空陪你。”说完,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朝储物柜走去。

    遭到拒绝的傅晏承只“哦”了一声。他把袋子放回原处,不吵不闹,却也没有走的打算。

    南莞柠蹲在地上,手在柜子底部来回摸索。雨衣塞得深,她扯了好几下才拽出来。

    喧嚣的风雨一刻不消停,噼里啪啦地砸在门户上,又沿着窗缝往里灌。呼啸声一阵又一阵,像有谁在撞门,听得人后背一阵发紧。

    她站起身,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浮在幽暗的墙面上。那影子无声无息地压过来,越贴越近。南莞柠整个人僵住了,一阵凉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后脑勺。她攥紧手里的雨衣,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纠成一团。

    紧张到极点反而生出几分不管不顾的勇气。她猛地转身,视线撞上一个男人的喉结,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颌。

    原来是傅晏承。她惦记着爸爸,竟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南莞柠攥紧的指头松了松,肩膀也跟着沉下来,胸口那口提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对方抢了先。

    “莞柠,”男人的声线清醇悦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你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夫?”

    南莞柠刚放下去的心猝不及防地又提了起来。这话来得毫无征兆,她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傅晏承离得很近,脸上的神色淡而沉,深邃的眸光里像藏着一把火,正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笔一画地烧过她的脸颊。他身上那股平日里的温和退得一干二净,被一种稳稳的、不容回避的笃定取代。

    南莞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写作业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学生,想说点什么自圆其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都站不住脚。

    无力狡辩。

    她的目光悄悄往下滑,落在他衣领的扣子上。

    “嗯?”

    傅晏承不肯轻易放过她。尾音往上轻轻一挑,只一个单音节,却让她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