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两个裹着斗篷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空荡的街头,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薄薄的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印在石板路上。两人沿着坡路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她们的口袋里装着东西,走起来哗啷哗啷地响。
半个钟头后,两人终于抵达半山坡。年长的那位停下来,抬起帽檐,望向夜空。月亮就挂在那里,又圆又亮,冷冷地俯照着人间。但比月亮更亮的,是老人的双眼。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老树。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这颗心不会再为任何事跳动,可此刻,它偏偏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又沉又急。整整七十八年,彗星终于来了。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把那点颤动也收了回去。
这半山坡只有一座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便是荒草和山石。程途安环顾一圈后,侧过脸看着老人,问:“婆婆,就是这里吗?”
老人摇了摇头,带着她往那片森林里走去。这里的植被远比山路上看到的要茂密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地搭在一起,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碎掉的银子。
脚下几乎没有路,到处是纠缠的藤蔓和冒出来的树根。婆婆走在前头,也不见她怎么费力,只抬手一劈,那些横在面前的枝条便迅速让出路来。她的手像是长了眼睛,总能找到缝隙挤过去,而那些被她拨开的树枝,等她们一走过,便悄无声息地弹回去。
程途安跟在后面,一路上斗篷不知被枝条勾住了多少次,偶尔瞥见林间晃动的黑影,心中好奇,却也没去细看,只紧紧跟着老人的步伐,一步也不敢落下。大约二十来分钟后,婆婆终于停下:“到了。”
程途安抬起头,这才发现四周的光景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周围的樟树在这里恰好让出一片圆形空地,头顶再无枝叶遮挡,月光便直泻而下,在地上铺出一个发亮的圆。她们此刻就站在一个由光铺成的圆里。程途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心想,这里真是一个绝佳的地方。
*
远处那片从小看到大的小森林,白天郁郁葱葱,到了夜里只剩漆黑一片。此刻,在那幽暗的林间深处,竟透出一团幽淡的紫光。南莞柠怔怔地望着,莫名起了要去探个究竟的念头,还来不及掂量这想法是否危险、到底该不该去,脚已不自觉迈出家门,走出了好几步。
凌晨三点的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带着凉意的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将她的长发吹得飞扬。南莞柠裹紧身上的披肩,没有回头,径直往森林深处走去。
这片林子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常常钻进来玩,哪棵树后面藏着野果、哪条岔路通向溪涧都记得清清楚楚。凭着记忆,她熟门熟路地在林间穿行,很快就找到了紫光发出来的地方。
月光铺出的光圈之中,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面对面坐在地上,周身堆满了樟树落叶。她们的嘴唇不停翕动,发出呜呜叨叨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吟唱。南莞柠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可那腔调和节奏让她心里莫名浮起一个词——咒语。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悬在两人之间的那几块石头。它们约莫半个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幽淡的紫光,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它们似乎正在从空气中吸收着什么,某种同样泛着淡紫色、像烟又像雾的东西,正从天上缓缓泄下来,一缕一缕地被吸进那些石块之中。
南莞柠觉得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难道是没睡醒还在做梦,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残梦未消?还是酒精还没代谢干净?
没有导线,没有介质。没有任何已知的物理机制可以解释能量为何会以紫烟的形态从虚空中析出,又为何会被那几颗石头吸收。她翻遍了所学的全部知识,热力学、电磁学、量子力学,没有哪一条定律沾得上边,没有哪一个公式能够套用,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描述这种现象的名词。
“不可能……这不可能……”
南莞柠攥紧披肩的边缘,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
“谁在那里!”
其中一人发现了她,眼睛直直地朝这边瞪过来。那目光像一把淬了寒意的刀,让她脊背发凉。南莞柠下意识捂住嘴,可一声极短的惊叫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家的方向狂奔。身后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一步比一步更沉地压过来。
等跑出森林、自家房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南莞柠才敢回头看一眼。林子边缘,那两人正静静站在树影与月光的交界处,望着她。她们手里捧着那几块仍在散发着幽淡紫光的石头,光晕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吸。
*
“南老师……南姐姐!”小暖连唤了好几声,南莞柠才猛地回过神。“怎么了?”她推开桌上的书本,侧过身,“是不是有哪道题不懂?”
小暖扁了扁嘴:“我觉得我学不好数学,太难了。”
南莞柠心里一惊。前任数学老师走得太急,没交代清楚,南莞柠只知道课程进度落后不少。她急着赶进度,根本没有去确认小峰和小暖跟没跟上。此刻小暖微红的眼眶像一根针,扎得她自责不已。“是老师不对。这样,明天先不上新课了,我们做一份考卷,好不好?不打分。”
小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闷闷地说:“爸爸说了,女孩子不念书也没关系的。”
南莞柠听了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拉过小暖的手:“学习这件事不分男女,男孩子要读书,女孩子也要读。男孩子能做的事,女孩子一样能做,许多事,女孩子还能做得更好。老师希望你好好读书,不只是为了考个好分数,更是为了将来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不用靠别人养活,不会因没学问而被人欺负,更不会在想要做什么时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老师相信你,你也要信自己,好不好?”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南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顾正堂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南莞柠进来,从桌案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给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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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
南莞柠接过来打开一看,疑惑地问:“顾老爷,还没到发薪水的日子。”
顾正堂笑了笑:“这是给你的奖金,谢谢你愿意接数学这门课。”
南莞柠看了看信封里的钱,沉默片刻后还是放回到桌上:“这钱我现在不能收,因为我没有把数学课上好。不瞒您说,小暖刚刚来找我,说数学太难,不想学了。等哪天我把小暖的数学成绩提上来,您再给我这份奖金也不迟。另外……女孩子不念书也没关系这样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说了。”
顾正堂脸上的笑容一滞。
南莞柠没有退缩,继续说道:“孩子正是学东西的年纪,多学点总没坏处,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顾正堂看着她,眼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一丝认真:“我的女儿,我自然养得起她一辈子。”
“顾家能长盛不衰自然是好,可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说到这里,南莞柠目光微微一黯,“如若将来有个变故,是要让小暖去做苦力养活自己,还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再往远说,万一小暖将来另有追求,想当老师、想做医生……难道要等到那时候才开始学习吗?那得耽误多少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顾正堂端着茶盏沉吟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
放学后,南莞柠沿着巷子往西街走去。她又来到那家电器行,上次看中的冰箱还摆在橱窗里没有卖出去,可惜她依旧买不起。南莞柠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吵嚷声——是水果摊那个脾气暴躁的老伯,他又在为难人了,这回被他为难的是个年纪可以当他孙女的女孩。
女孩的打扮非常特别,大热天的还穿着一身长袍。她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反倒是老伯故意将摊位挡在她家店门口。她请老伯挪一挪,老伯却装聋作哑不理她。女孩没了办法,只好伸手去推摊位。推搡间,几颗桃子被碰落,滚到地上摔破了皮。
火冒三丈的老伯立马上前揪住女孩的衣领,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口中咒骂不休。女孩被勒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却也不甘示弱地反手揪住老伯的衣领,两人谁也不肯松手。拉扯间,几块石头从她口袋里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南莞柠正要过去帮她,却在看到散落的石块时不由得愣住。那女孩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松开老伯的衣领蹲下身去,将那些石头胡乱塞进口袋,转身便要跑开。
“等等!”南莞柠叫住她。女孩应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南莞柠向前走了几步,“那些是什么石头?”
就在这时,离她们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一辆送水车忽然爆炸。几个离得近的人被炸伤了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大家都吓得忘了反应。
南莞柠只感到一阵眩晕,紧随而来的,是飞溅的木头碎片刺入皮肉带来的灼热剧痛。
“莞柠!”
南莞柠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可她太疼了,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