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铁门缓缓推开，两排佣人无声地分列两侧，躬身垂首，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院内种满高大的香樟，密不透风的枝叶将天光切割成零落的碎片。
从大门到宅邸，每隔几步便立着一个仆人，接外套、递热毛巾、提前推开下一道门。他们动作娴熟利落，无声无息。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台精心运转的机器，每一寸空气都浸着冷意。
父亲傅正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捏着报纸。母亲严文慧端着一杯茶，杯盖拨了两下又放下。直到傅斯瑾进来，凝固的画面才重新活过来。
严文慧快步迎上去，抓着儿子双臂上下打量，红着眼眶说：“没事就好。”傅正坐着没动，只抬头扫了一眼。
“听到学校出事的消息，我和你爸爸担心得好几夜没睡着。”
“之前不是通过电话了？”傅斯瑾搀着严文慧坐回沙发上，“爆炸在实验楼那边，我当时正和校领导在外面用餐，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哦，好。那……”严文慧欲言又止。
傅斯瑾会意，轻声安抚：“据说没有人员伤亡，真是万幸。”
“听说你一回来就去找林小姐了？”一直沉默的傅正终于开口，“你们也相处一段时间了，是不是该定下来了。欧罗巴航线的运营权预计三个月内可以下来，长风号造了两年多，现在也进入尾声阶段了。你要抓紧，我也会和林总那边再说说的。”
“是。”傅斯瑾本想如实说自己被拒绝的事，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来。
“对寻常女人，有钱便够了。林小姐什么都不缺，所以你表面功夫要做足，不能有半点疏漏。”
“是。”
“全城的世家子弟里，相貌你第一，家世你也是第一，她没有道理不选你。若有这个万一，便是你的不对。总之，你要不惜代价，务必讨得林小姐的欢心。”
“是，我知道了。”
傅斯瑾冷着脸上楼，快走到楼梯口时，严文慧轻手轻脚地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没见到他吗？”
傅斯瑾停下脚步，低声回道：“我向学校打听过，他毕业后留校了，现在是资深助教。学校对他的评价很好。放心吧。”
傅斯瑾有个大他两岁的亲哥哥，因对经商毫无兴趣，和傅正闹翻后离家出走，从此断了联系。这次过去本想和哥哥见一面，可惜没有时间。
学校的事刚忙完，公司那边催他回来的电报便一封接一封地发来。事业越做越大，他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
回到卧室，女佣已将热水备好，从浴室退出来带上门走了。傅斯瑾又烦又累，用力扯掉领带，拿上换洗衣服便进去了。
*
洗漱结束，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毫无睡意的林予默踩着月色来到阳台。柔和的月光如银似水，乌黑的夜空星光迷离。她看着月亮，脑海里浮现的是傅斯瑾的脸。
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林怀远和叶静娴清楚女儿不是做生意的料，对她的唯一要求便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可要说能入林怀远眼的好人家，全城数过来也就傅斯瑾一个。
当时她只知道傅斯瑾是傅氏集团的接班人，见了面才发现他长得也出挑，一颗心当场就乱了。
最近一次约会，晚餐后他们开车去山顶看月亮。那天风很大，他贴心地准备了毛毯和热茶。
结束后傅斯瑾送她回家。扶她下车时，她的指尖刚碰到他掌心，他就已做好抽离的准备。望着远去的车子，她摸摸胸口，觉得那里空落落的。
林予默当时没多想，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牵她的手是为了完成一道程序，他并不想多握一秒。
那天到家已过了门禁，知道她是和傅斯瑾出去的，林怀远和叶静娴并没有责怪她。林予默困得不行，却被要求详细告知约会过程，半小时后才脱身。
看着爸妈眉间难掩的喜色，她心里有了答案，却忘了去看镜中那张浮动着压抑与不安的脸。
下午在西点店，她透过窗户目睹了傅斯瑾变脸的整个过程。下车时他脸上的不耐与冷漠毫无遮掩，像是来赴一场苦差，直到进到店里才换上一副和煦的笑颜。
她看在眼里，心一下子凉了。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去见对方的路上都会是笑盈盈的。
今天她拒绝了傅斯瑾，回来路上一直在想该如何对爸妈开口。这事瞒不住，与其让他们从别处听来，不如自己先说了。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怀远震怒的声音。“船坞里那批物资说没就没了！我付他们工钱是让他们来享福的吗？”
门虚掩着，秘书垂手立在里头，额头上全是汗。五分钟后，他一边擦汗一边退出来，看见林予默，点了下头便匆匆走了。
现在进去说这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她正打算离开，林怀远已经看见了她。“回来了？”他语气缓了缓，“进来坐。”
“今天和斯瑾见面怎么样？”林怀远开门见山。
林予默张不开嘴，那些在心里打了不知多少遍的草稿忽然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
“最近船坞那边出了很多糟心事，幸好傅家那边没说什么，不然这个节骨眼上……”他没再往下说，但林予默已经听明白了。她垂下眼，听见自己说：“挺好的。”
“那就好。”林怀远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笑了。
一阵夜风从耳畔吹过，带着花朵的芬芳，夜的香气弥漫而开。林予默在阳台上踱步，手掌抚着胸口一点一点地顺。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吹散的，又似乎不只有头发。
*
和林予默打完电话，南莞柠才得空去收拾手提箱。她的手刚碰到暗扣，箱子就自己弹开了。衣服和杂物搅在一起，塞得乱七八糟，像在逃难。
她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翻到最底下时摸到一本书，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大学数学教材。盯着封面看了几秒，她起身把书放到书桌上，然后下楼了。
“还没睡？”南淇坤戴着眼镜坐在餐桌前记账，手边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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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不太亮，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一根蜡烛怎么看得清楚？别把眼睛看坏了。”南莞柠走进厨房，往壶里灌了水放在灶上，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盏煤油灯，点着后放在蜡烛旁边。烛火晃了一下，屋里的光足了许多。
“渴了？水壶里有放凉的开水。”
“我需要热水，好像有点感冒了。”她从水壶里倒了杯凉白开，转身又去翻米缸。南淇坤拿了药回来，看见她从米缸里掏出一颗鸡蛋，问：“怎么，饿了？”
“不是。”南莞柠把鸡蛋和凉白开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手提箱淋了雨，上面全是斑斑点点。”
等水开的间隙，她靠着墙，盯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看得出了神。“头发长了。去店里剪吧，花不了多少钱。”南淇坤抬头瞥了一眼，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知道。”南莞柠捻起一缕头发看了看，淡淡道，“不关钱的事，是我对理发店有阴影。”
南淇坤这才想起两年前的事。南莞柠的头发在理发店被烫坏了，发质受损严重，每次洗头都大把大把地掉。她怕挨骂没敢告诉他。
有一次没来得及收拾被他发现了满地的断发，吓得南淇坤以为女儿生了什么大病，硬是拽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南莞柠这才说出实情。
那真是一段痛苦的过去。她花了整整一年才有勇气不戴帽子出门，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去理发店了。
“没事，你像你妈妈，你妈妈头发就好。”南淇坤摸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你看，马上就长好了。”提起因难产离世的妻子，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念，爽朗的笑容从南淇坤脸上缓缓褪去，只剩无尽的惆怅。
南莞柠察觉到爸爸的心事，正想岔开话题，话还没说出口灶上的水壶就呜呜地响了。南淇坤先她一步站起来，走向厨房。她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心里酸了一下。
*
妈妈以前教过她，皮子淋了雨不能烤也不能晒，拿凉水多擦几遍，阴干了就没事了。南莞柠按照妈妈说的，拿一块布蘸着凉开水把箱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又拿鸡蛋清抹在那些斑点上。
折腾了半个钟头，斑点确实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消掉，凑近了还是能看见一圈圈浅浅的水渍。
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她把箱子挪到通风的角落，转身去关窗。
那本数学书还乖乖地躺在书桌上。差点就忘了……她关好窗户，转头看见书被翻开了，翻开的那一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她拿起来一看，惊讶地发现照片里的人居然是自己，是当时还在学院念书的她。
难道那个男人和她是同个学校的？她着急地翻到第一页。果然是同校，怪不得他当时表情那么惊讶，也许是在学校里见过她，又或许……是啊，就那段时间来说，她在学校确实很出名。
可他为什么留着她的照片呢？
南莞柠又仔细看了看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