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照。客轮码头人潮拥挤,空气里混着腥味和汗酸气。
南莞柠拎着手提箱从永丰轮号下来,随人流往出口方向挪。
队伍略长,等待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人群里一个显眼的男人,不单因为他比旁人高出一截,更因为他身上那套裁剪得极为贴身的西服。深灰色的料子在阳光下泛出细密的光泽,是好布料才会有的质感。
这里穿西服的人不少,但大多不是买的就是借来的,穿在身上像裹了层壳。这人不一样,那身衣服像长在他身上。而且他站姿端正,后背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男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个位置,南莞柠提着箱子跟上,至于那个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的男人……自然不在等黄包车的队伍里。他似乎有急事,时不时低头看表,像在等人。
没过多久,一个家仆打扮的男孩从人群外钻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还碰歪了一位妇人的帽檐。看到这一幕的南莞柠抬手压了压自己头上那顶。男孩接过西装男人手里的手提箱,领着他快步往停车处走去。
这家仆接人不准时,开车技术也不怎么样,车子拐弯时差点和南莞柠坐的那辆黄包车撞上。车夫一个急刹,她整个人被甩得往前一扑,又重重摔回座椅上,手提箱也滑了出去,撞在前面的挡板上。
深栗色的斯蒂庞克,她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四十年才买得起。这车子全城就两辆,一辆在林家,另一辆……原来是傅家的公子。
南莞柠冷冷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傅斯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
听泉街到这个点总是很热闹,黄包车在巷口堵了十分钟还不见松动,耐心耗尽的南莞柠索性结了车钱自己走过去。
迎面走来一个卖报男孩,喊着上海到成都民用航线开通了的消息。南莞柠拦下他买了一份,低头看时心头涌上一股畅快。那些洋人总说中国人造不出像样的东西,这下总该闭嘴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畅快收好,一抬头,看见一个农妇正把身边那个十四五岁女孩的手往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手里塞。女孩满脸抗拒,却不敢挣扎,走起路来脚跟几乎不沾地,裙摆下露出的那截脚背还没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长。
南莞柠眉心一皱,心里翻上一阵恶心和说不出的痛。她将报纸塞进包里,转身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又听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什么狐仙鬼怪。她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远了。
茶馆里坐满了人,一进门就看见林予默远远地朝她挥手:“柠柠,这边!”南莞柠笑着穿过几张桌子走过去,还没坐下就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只茶杯。
“莞柠,你终于回来了!”
林予默没来得及解释,第三只杯子的主人就回来了。南莞柠冲顾折言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偏要跟来,我没办法。”林予默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
南莞柠离开了整整三周。一周前学校实验楼爆炸的消息传来时,林予默和顾折言都吓了一跳,直到收到她报平安的电报才安下心来。现在回想起来,林予默仍一阵后怕,她一边拍胸口压惊,一边伸长胳膊去够桌对面那盘茶点。
“你都毕业三年了,学校怎么还把你叫回去?”顾折言皱着眉,语气不大高兴,“路上折腾那么久也就算了,还碰上爆炸,这不是害人吗?”
林予默拿手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你懂什么?柠柠是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请回去演讲的,这是一份荣誉!哪像你,连大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又申请休学了?”南莞柠转头看他,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接着又问,“学校不是规定最多休两年吗?你这都多久了?”
“规定是规定,总有解决的办法。”顾折言不以为意,语气轻飘飘的。南莞柠转回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接话。
说书先生被请上台,茶馆里的嘈杂声便渐渐低了下去。南莞柠一看,竟然就是刚才在路上碰见的那个。她心里一阵失望,动了想走的念头,转头却看见林予默两眼放光,正兴致勃勃地等着。
“这个说书先生是茶馆新请来的,据说装了一肚子逸闻趣事,听过的人都说他讲得好。”
见林予默一脸期待,她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诸位,今儿个说的这个故事可不一般。话说那鬼门关一年到头开两回,清明一回,七月十五一回。可那年出了桩怪事,七月十五刚过,鬼门关该关的时候没关严实。就为那一丝缝儿,阴阳乱了。
有个书生,赶考路上摔下悬崖当场断了气。可他自己不知道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赶路。吃饭能饱,喝水能解渴,跟活人没两样。旁人看他有影子,也有体温,谁也瞧不出破绽。
为什么?
因为他那魂魄离体之后啊,鬼门关漏出来的那股阴气,硬生生给他重铸了一副灵体肉身。骨是气凝的,肉是阴聚的,连他自己都瞒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副身子只有四十九天的光景。四十九天一到,阴气散尽,他就得真真切切地躺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这叫借阴还阳,也叫自欺欺人。
您各位听听,这人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还在那儿盘算着赶考呢。您说,这事儿是可怜,还是可怕?”
南莞柠和顾折言越听越困,不约而同端起茶杯提神。林予默却听得入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连新上的一碟茶点都忘了尝。
“半个小时了,他就没有别的故事可以说吗?”
听到她抱怨,林予默侧头小声回了句:“这个月是鬼月嘛,不说这个说什么。”
南莞柠索性放弃挣扎,低头去看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顾折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她的肩:“对了,以后小峰和小暖的数学课你来教吧。”
“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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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老师呢?”她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辞了。老头子夸你教得不错,想让你一起教了。”
“怎么,没信心?”顾折言见她不说话,继续说,“你虽然是学物理的,不也辅修了数学吗?再说了,只是教两个中学生,你的本事绰绰有余。”
“薪水两倍,怎么样?”顾折言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了倾。
南莞柠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
鬼故事终于讲完了,茶馆里响起一阵满意的叫好声。结完账的顾折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样子。“要不要再去其他地方逛逛?”
“不去了。”林予默摆摆手,“我约了相亲对象喝茶。”
“你还喝得下?”南莞柠看着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不过你这相亲对象到底是谁啊,怎么一直没跟我们提过。”
红了脸的林予默还在卖关子,说等事情定下来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南莞柠和顾折言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带着点了然。
“那我们俩去?”顾折言一脸期待地看向南莞柠。
“我也不去了。”她摇摇头,“有点累,想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
*
三人走出茶馆时天色出奇得暗,乌云压满了顶,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像是随时会下雨。“我先走了。”坐在车后座的林予默冲两人挥手,“顾折言,你要负责把柠柠安全送回家。”
车子开出去几步,看着斯蒂庞克的车尾,南莞柠忽然想起一张没有温度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去把车子开过来,柠……”
第一个“柠”字刚出口,南莞柠已经转过脸来,淡淡的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顾折言顿了一下,把第二个“柠”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莞柠。”
天空果然下起雨来,不大却落得突然。行人纷纷躲闪奔跑,再往那个方向看已经找不到顾折言的身影了。
这时隔壁商铺的门从里面被推开,那人走得急,没注意到屋檐下躲雨的她,两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手提箱的暗扣被压开,东西洒了一地。对方跟着她一起蹲下去,没管自己的,反倒先帮着她捡。
那男人只顾往箱子里塞,等意识到指尖那团薄软的布料是什么时已经晚了。放下去不对,拿着更不对,整个人无措地僵住了。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次歉,硬着头皮抬起眼,正好对上一张涨得通红的脸。而那双正瞪着他的漂亮眼睛,竟是他多年来朝思暮想的那双。
“你谁啊!”顾折言突然出现,一眼看见男人手里捏着南莞柠的贴身衣物,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另一只手的拳头扬到了半空。南莞柠连忙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雨越下越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