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很软,一折就断,可在谢云舒的手里,被内力包裹之后如同一根寒铁铸就的铁鞭。
“既然讲道理你不听,那就别怪我咯。”
她轻声细语,也不管那二人有没有听见,踏前一步,身形下一刹那便出现在正在交战的两人身侧,手中的麦苗狠狠抽了过去。
刺耳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偏头,就看见一根麦苗朝着他们甩了过来。
麦苗?
裴徵先是一怔又觉好笑,区区麦苗,难不成还能伤的了他?心中不以为然,便也不曾躲避,只随意抬臂抵挡。
下一瞬,火辣辣的疼痛烙在他胳膊上,两道闷哼声骤然响起。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眼前一花,两人胸口便接连遭受重击,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满地泥土。
裴徵扯下落在鬓角的绿苗,接连咳了几声,唇角溢出一缕血渍,强撑着抬起头,先是看了眼落他不远处的殷明曜,又将目光投向唯一站着的单薄身影。
墨发青衣,眼覆白绸,手中握着一截麦穗,身侧泥地里还插着他和殷明曜的剑与枪。
分明只是寻常的农女装扮,却以一招连败两人,夺了他们二人的兵器。
方才不曾留意,如今细看,认出了眼前女子是那日匆忙一瞥的盲女,竟也是一位江湖高手。
裴徵暗暗心惊,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耳畔传来熟悉的嚣张声:
“哪来的刁蛮村妇,竟敢偷袭小爷,有本事跟小爷单挑!”
殷明曜想的没有裴徵多,只当自己是遭了暗算,心底哪里肯服气,他爬起来,挺直了脊背,神情有几分自傲。
连裴徵都不是他对手,一介无知的乡下村妇,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偷袭?”谢云舒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那我给你个机会。”
她扬了扬下巴:“出手吧。”
“既然要比试,先把我的枪还给我!”殷明曜理直气壮。
“想要?自己来抢。”
殷明曜气急,赤手空拳就冲了上去,瞬息的功夫便已至谢云舒面前,右手紧攥成拳,直冲谢云舒小腹而去。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殷明曜唇角微微有了些笑意。
等她被自己吓住求饶,就稍稍收些力气,给个教训便是。
心思转动间,笑容愈深,他紧盯着谢云舒的脸庞,然而预料之中的惊慌并未出现,女子唇角漾出的笑意始终不变,红唇微启。
“我现在要打你屁股。”
话刚落,殷明曜瞳孔微缩,心底忽然升起了一抹危机感,暗道一声不好,正欲后撤拉远距离,眼前人影闪烁,随后屁股上落了一鞭。
“嘶!”殷明曜倒吸一口凉气。
“你......”他话还未说出口,又听见谢云舒含笑的声音。
“打你左腿!”
“啪!”
“打你右手!”
“啪!”
“打你前胸!”
“啪!”
“打你后背!”
“啪!啪!啪!”
……
麦苗抽在身上的声音混着少年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可无论殷明曜如何防备闪躲,麦苗接连落他身上,隔着衣服仍感一阵火辣辣的疼,疼痛让他的眉梢都紧皱在一起,脸色微白,眼底蕴着几分怒意。
想他堂堂殷氏三少,走哪不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家里人对他更是娇惯,比武也多是点到为止,除了师父和裴徵,谁敢让他受半点伤?
可偏偏打也打不过,躲也躲不掉,只能眼睁睁任由麦苗一次次落在身上。
纵然有谢云舒的内力包裹,麦苗终究还是在她的手里断成了两截。
见谢云舒没了武器,殷明曜来不及庆幸,就见她顺手拔出了裴徵的剑,又冲了过来。
“......”
不讲武德!殷明曜欲哭无泪,感受着身上多处叫嚣的疼痛,他决定顺其本心,于是举起双手:“女侠饶命!”
长剑不曾停顿,剑身抽在他腿上。
殷明曜膝盖一软,跪跌在地。
谢云舒顺势屈膝抵在他后背上,将殷小少爷摁倒在地,剑刃擦着他的脖颈插进泥地里。
咫尺距离的利刃,只消再近一分,便能隔断他的喉咙。
“知道错了吗?”
不就是毁了一块地而已。殷小少爷心底仍旧不以为然,可余光瞥过泛着寒光的剑刃,只能乖乖认错。
“知道知道!是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毁了这里的地?”殷明曜弱弱回答。
“还有呢?”
殷明曜茫然,他还干什么了?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我们二人只是许久未见,一时技痒,忍不住切磋了会儿,毁了您的地深感歉意,这样,您的损失,我们二人定然十倍赔偿。”
早在殷明曜叫喊着单挑冲上去的时候,裴徵就躲到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向来不可一世的殷明曜被人当孩子似的抽,眼看殷明曜似是又要惹怒对方,裴徵眼角跳了跳。
眼前女子尚且不知底细,但既能轻松应对殷明曜,只怕他自己也未必能在对方手中讨得好。
于是,生怕谢云舒一个不满连他一块揍的裴徵,理了理衣衫,上前执江湖礼节道歉,语气诚恳。
“我赔!多少银子我都赔你!”听了裴徵的话,殷明曜眼睛微亮,心底忽然来了几分底气,连连大声道。
不就是银子吗,殷小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银子?”谢云舒神情有些古怪,她叹了口气,说道,“听两位少侠的话,应是出生富贵人家,想来自小该是锦衣玉食、吃穿不愁是吧?”
“家父为南离山庄庄主,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裴徵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如实道。
“我家可是淮南殷氏!”说起自家,殷明曜一扫方才颓然,眉眼间傲气丛生。
“既生富贵人家,想来不曾忍受过饥饿,不知粮食的珍贵。”谢云舒微微摇头,“你可知被你们毁了的这些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你们比试切磋,哪怕闹出人命都跟我无关,可你们不该毁了这地,你毁了地,今年地里没了收成,你让百姓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养家?”
他们这次毁的是她的地,谢云舒不是靠地吃饭的人,可若不是她的地呢?换个其他人来呢?只怕一家子都要节衣缩食一整年了。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若严重些,不是饿死人,就是要卖儿卖女。江湖人争斗,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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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却是普通百姓。
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想到自己之前所见,谢云舒脸色微微一沉。
她曾经生活的时代,人们不必为粮食而发愁,可也会从小就教育孩子粒粒皆辛苦。
“没粮食不会去买啊?不就一块地吗?能有多少粮食?小爷说了十倍赔偿,若是不够,百倍如何?”殷明曜挣扎着想爬起来,奈何身上女子死死压着他,动弹不得,话未过脑径自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谢云舒面色一沉,随手抽剑,剑身狠狠拍下。
被压在地上的殷明曜哪躲闪得了,吃足了这一下,顿时哀嚎一声,又痛又怒之下,说起话来也愈加无所顾忌。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打我?我殷家可是江南第一家族,敢伤我,信不信我让我让我把你抓起来扒皮抽筋!”
白痴,自己都被人打成啥样了还敢威胁,就不怕人手一抖,剑刃贴上他脖子吗?
裴徵心底一连骂了三声白痴,余光小心窥视谢云舒,并未见她面上神情有所变动,心陡然一下提了起来。
他说的,打他,别打我!
“殷家?好厉害啊。”
平平淡淡的语气,并未因殷明曜的话有所波动,平静的仿佛再说今天吃什么。
裴徵没忍住,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心底对谢云舒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
殷家自有家规,殷明曜的话不过是说来威胁谢云舒的罢了,若是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败给了一介村姑,打不过就算了还喊长辈来报仇,只怕日后出门都得蒙着脸。
可他一直以来无所不利的淮阴殷氏四个字,却在谢云舒面前吃了鳖,平淡的语气,他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屑,仿佛与路边的阿猫阿狗一般寻常,当下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才憋出四个字来。
“你欺负人!”
少年眼角微微有些泛红,墨色眼膜恶狠狠瞪着谢云舒,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又带着几分委屈。
“姑娘恕罪。”生怕殷明曜又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惹怒了人,裴徵连忙出声,“我这兄弟打小娇惯,不知众生百态,所说的话并不是有意的。”
眼风扫过殷明曜,裴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殷明耀,心底稀奇的同时又有几分无奈,“至于刚才所说不过气话,殷家家规森严,断断不会做出恃强凌弱一事,还请姑娘饶过他口无遮拦。”
谢云舒指尖把玩着殷明曜的剑,心底微微叹气,静默不语。
只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她当然不会因此去生气,只是她的地,被毁了,再找人种又要费好多功夫。
谢云舒很愁,她的目光落在两位少年身上,若有所思。
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裴徵一颗心砰砰跳着,似乎是忍受不了这会儿的寂静,又小心翼翼开口:“不如说个数,我们一定赔偿!”
“对!要多少银子你……”说字还没出口,就被裴徵的眼神瞪得咽了回去,殷明曜委屈极了,指节狠狠抠着泥土,发泄自己心中的憋闷。
“银子?”谢云舒失笑,脸上的笑意落在两位少年眼底,反而生了几分寒意,“我不需要,但既然你们二人毁了我的地,那就留下来替我栽种,等到这几亩地收成之后我便放你们离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