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姜瑶完成了最后一次意识投射训练。
灵能屏障穿透成功率百分之百,精确指令成功率百分之百,复杂指令,让三只磷虾同时向不同方向转圈,也在三次尝试后达成。
训练结束后,沉七带她从维修通道返回营地。
经过隧道中段时,那条被姜瑶连续四天当成靶标的祟化海鳗又出现了。
它从废弃管线的裂缝中探出头,歪着脑袋看着她。
姜瑶也在看它。
然后她做了一件训练计划上没有的事,她主动向那条海鳗发送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问那条海鳗:“你今天吃的啥?”
“?”
海鳗没有回答,低级祟化生物的智力还不足以理解语言。
但它接收到了这句话,游到了姜瑶的面前,在离她一臂距离的水层中安静地悬浮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而钝的牙齿。
它在用祟化生物的本能回应她。
第五天。
第一片鳞片激活的时刻,发生在清晨。
姜瑶在训练隧道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意识投射测试。
沉七在铁皮上写下“训练目标全部达成”的最后一个字时,她后颈那片沉睡的鳞片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鳞片嵌在她后颈上的位置在同一瞬间变得滚烫,然后那股热度沿着她的灵能脉络向下蔓延,穿过脊椎,穿过四肢,穿过尾巴,直达每一根毛发的末端。
她感觉到自己的祟气感知范围正在以几何级数扩张,从半径一百米,到三百米,到一里,到更远。
感知的精度也在同时提升,隧道外壁缝隙里那只祟化海蛞蝓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远处废弃管线深处那条祟化海鳗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在意识中自动绘成一张动态频谱图。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脑子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个频道。
这个频道里全是祟化生物的“声音”,磷虾在说“盐度变了不好吃”,海蛞蝓在说“光太亮”,海鳗在说“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又来了”。
这些“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她的意识自动把它们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她转向沉七,试着用深渊低语对他说了一句话,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沉老师,能听到吗?”
沉七整个人顿了一下,似乎是纠结了半天,才在铁皮上憋出了一句,“原来你是女的?”
“……”气的姜瑶一尾巴拍在他的腿上,什么直男发言。
下午的时候,姜瑶蹲在训练舱角落,司夜坐在她对面。
她用深渊低语说了一句话,“阿夜呀,你今天吃的什么?”
司夜的左臂猫爪印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淡金色的光芒,他呆了一瞬。
低头看着猫爪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听到了。很清楚。”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吃的压缩饼干,陆观澜上船前塞给我的,不太好吃。”
能交流的感觉真好啊,姜瑶想着。
她又去找了林半夏。
林半夏正蹲在档案室的地上整理这几天从鳞片碎片上提取的频谱数据。
“你的实验对象现在可以说话啦!”她凑过去,拿尾巴拍了拍林半夏的肩膀。
林半夏抬起头,她左眼微微眯了一下。
“收到了小猫咪,但不太清楚,有杂音。你的信号在我这里衰减了大概一半,应该是我的祟化程度不够高,体内的祟气浓度只够接收到模糊的语句,无法像司夜和老沉那样完整解码。”
“不过恭喜你小猫咪,你果然是个女孩子。”林半夏这次也是真心的高兴。
“等这次结束,我得研究一下怎么增强祟气,不然以后都听不清小猫咪说话了。”
也是在第五天,海老众深渊骑士团第四席和第五席把司夜叫到了训练舱。
第四席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刻着深渊骑士团的标记,边角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
第五席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训练舱里还有十几名海老众成员,那个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也在,但他今天没有嬉皮笑脸的。
第四席把金属箱放在训练舱中央的检测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把刀。
刀身长度接近一柄太刀,刀身是黑色的,通体暗沉如凝固的深海,只在刀刃最锋利的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幽蓝寒光。
刀柄用旧世界深海潜水服的同款防滑材料重新包裹过,握柄处有几道很深的磨损痕迹,那是被同一只手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
刀的护手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海老众文字——“渊”。
第四席说这把刀叫断念,是第三席沉渊的遗物。
这把刀是用深渊核心矿石铸造的,它的刀刃能削弱祟气的结构,是靠刀身本身的材质与祟气之间的共振反应。
任何被它砍中的祟化生物,体内的祟气会在几息之内从伤口处开始解体。
但这不是它真正的力量,他把刀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司夜面前。
司夜用左手握住刀柄。
猫爪印亮起来时,断念斩祟刀整个刀身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从内到外,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刀锋周围的祟气在刀锋未触碰的情况下自行消融了。
那是属于司夜自己独一无二的剑气。
右臂的共生祟气流向左臂的猫爪印,经过神眷印记的调节之后再传导到断念的刀身上,祟气与神眷之力融合之后从刀锋释放出的复合能量。
剑气呈极淡的雾状,覆盖在刀身表面约半寸厚度,颜色既非幽蓝,也不是淡金。
二是两者交织后的某种冷调月白,和他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非常相似。
第四席第一个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然后是第五席,然后是中年女人、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以及训练舱里所有海老众成员,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
这是海老众深渊骑士团对内部成员的最高礼节。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低头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七哥从外面捡回来的人,一个个都是怪物啊,这样岂不是显得我们很菜。”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压了下去。
沉七站在训练舱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右手贴在左胸心脏位置,低头的时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长一点。
他又一次在司夜的身上看到了沉渊的影子。
“瞧,伙计,你的刀总算有人能继承了。”沉七默默在心里说着。
离开前夜,海老众为他们在穹顶大厅侧面的食堂里办了一顿送行饭。
所有人端着各自的餐盘围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条铁桌旁,桌上摆着几大盘海藻饼、一大盆用淡化海水煮的鱼汤、一碟腌制的深海海带、以及一小碟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出现的罐头。
标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生产日期,但罐头打开时那股五香肉丁的香气让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海婆坐在桌子最里面,背微驼,左臂的章鱼触手安静地搁在桌沿上,右手里捏着半块海藻饼,吃得很慢。
中年女人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鱼汤,喝汤的时候也没有摘眼罩。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跟另一个年轻成员争论罐头里到底放了多少种香料。
第四席和第五席坐在司夜对面,第四席在给第五席剥海藻饼,第五席今天训练时右手手腕扭伤了,缠着绷带,但他坚持用左手拿勺子喝汤。
姜瑶蹲在司夜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去了鳞的鱼干。
她现在能用深渊低语说话了,但她没有在食堂里广播,因为她正忙着吃呢。
司夜已经撕了一大盘鱼干,见姜瑶爱吃,就撕得更碎了一些。
林半夏坐在司夜左手边,用骨刀把海藻饼切成可以一口吃下的小方块,每切一块就整齐地码在盘子边缘。
沉七坐在她对面,用眼神看着她的刀,那把刀刚才在档案室里切过祟化霉菌样本。
林半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把切好的海藻饼分了一半放到沉七盘子里,挑了挑眉,意思是有本事你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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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沉七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海藻饼,用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林半夏呆了一瞬。
海婆喝了一口鱼汤,放下勺子,用沙哑而缓慢的声音说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说第一代深渊骑士团成立的时候,营地里还没有食堂,只有一张用沉船残骸拼成的桌子。
七个骑士围坐在桌子旁,吃的也是海藻饼和鱼汤。
第一席说,等神回来之后,我们要吃一顿好的。第二席说,吃什么。第一席想了想,说罐头。
海婆说到罐头时,检修管线的年轻人正好从他珍藏的五香肉丁罐头里挖了一勺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呛到,猛灌了几口鱼汤才咽下去。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也算实现了。”海婆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她放下鱼汤碗,骨杖在椅子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明天走之前,不用来跟我道别。我已经把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是你们自己的。
还有你们几个,把碗里的吃完,锅里还有,不许浪费了。”
检修管线的年轻人第一个响应,站起来去盛第二碗鱼汤,顺便把中年女人的碗也拿走了。
中年女人没有拦他,只是在他把碗端回来时低声说了一句“少盛点”。
他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面前,说训练医师不能饿着。
第四席和第五席同时站起来,第五席左手举着碗,第四席拿着勺子,两人一前一后地朝汤锅走去。
“真好啊~”姜瑶忍不住感慨,她蹲在司夜膝盖上,把下巴搁在司夜左手腕那个猫爪印上。
她用深渊低语又对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鱼很好吃,罐头也很香,我们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司夜左手轻轻覆在她背上,说:“好。”
第二天清晨,队伍原路返回海面。
沉七带路,司夜抱着姜瑶走在中间,林半夏殿后。
穿过紧急通道、回到快艇停泊的海域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有些发灰。
陆观澜的快艇还浮在原地,船身上的司海院铁锚徽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司夜浮出水面,摘下面罩。
陆观澜站在船舷边。
他看起来比五天前憔悴了非常多,白衫还是那件白衫,但袖口多了几道油渍,大概是自己修引擎时蹭的。
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偏分。
但他看到他们浮出水面时,整个人的表情从紧绷了五天的警戒状态瞬间松了下来。
他把红色信号弹放回储物格,从船舷边伸下手去拉司夜,一边拉一边对着他怀里的猫嗷嗷叫:“小墨墨!你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在这艘船上,每天只能看沉七的信号灯,才能确认你们还活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仪表盘聊天,仪表盘不理我。”
姜瑶把耳朵耷拉下来,太吵了。
林半夏第二个翻上船,把防水袋放在甲板上,打开检查采样瓶有没有破损。
陆观澜立刻转向她:“半夏姐!你有没有给我带海老众的医疗资料?我看了《溟海通识》里关于深海医学的章节,有六个问题要请教你,”
姜半夏头也不抬:“没带。带了海藻酱,你要不要。”
陆观澜说:“要。”
沉七最后一个上船,鳃膜在离开水面时自动收缩回肋侧,只留下两道极淡的半透明薄膜痕迹。
快艇调头,朝聚落的方向驶去。
姜瑶蹲在船头,迎着海风,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她现在不仅能感知祟气,还能听到它们。
而腐尸意识也能更清晰地听到她。
第一片鳞片已经激活了,开战的信号已经发出。
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有四个队友和一个还在海面上等他们回去的家。
而在幽沉的深海之下,海婆站在溟神雕像前,她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大海……果然还是得交给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