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无端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什么叫影阁,但这不妨碍他对这个人感到畏惧。
他挣扎出一句:“您……能不能等明早?”
这个点,城主大人可能还在某个侧室的温柔乡里缠绵。
“嗯?”浪人一挑眉,抱起手臂,“我不太想硬闯,所以还是麻烦你,赶紧走一趟吧。”
仆从权衡了一下。在老爷那边大不了是丢个职位,但看这位浪人的气势,忤逆他说不定是要丢命的,于是不再纠结,提着袍角快步进了门。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仆从低着头,恭恭敬敬把浪人迎进了府。
很快,浪人独自离开。
面色复杂的城主披着外袍,礼数周全地站在门槛内目送他走远,然后才对身边心有余悸的仆从说:“果然避开闻家小子的求见是对的……这麻烦,咱们惹不起。”
“大人,影阁到底是……”
“凡人寻仇,下在村口,上在高堂,冤怨牵扯不过几天几年,大不了两代半朝,最后总是尘归尘、土归土。而修者不仅长寿,还个个师出有门,按照他们的传统,既得宗门庇佑,动其一人就是触怒其宗,高宗大门盘根错节多少修者,兵戈相向恩恩怨怨又岂止百年?”
仆从茫然:“但,这跟影阁又有什么关系?”
“影阁的影子,专杀修者。”城主语气严肃起来。
“客人出钱买命,影子收钱动手,管你背后宗门,他们干的就是这行。若宗门要复仇,也需得搞清那影子身份,可他们夜里来夜里去,无形无影无名无姓,不然怎叫影子呢?”
仆从吞了下口水:“总之,影阁管的是一帮子修者杀手,那想必,阁主也是个颇有手段的修者了?”
城主顺利把煞星送走,心情不错,遂解答:“关于那位阁主的消息太少,要我说,是个凡人也说不定呢。省省心吧,反正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人物。”
仆从是个从未接触过修者的凡人,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按下那个又起来这个:“怎么方才这位影子行事如此光明正大?”
“你说霍虚安?他不是影子。”城主默了默,长叹一声。
“他在江湖流浪,似乎是跟影阁阁主有些私交,所以能接影阁的杀人悬赏……听说是一直在找人?反正能活到现在也是有些本事。”
“总之啊,闻家一家子凡人不知怎么碰上了影阁,咱们再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了。”
耐心耗尽,他转身先行,走前又叮嘱仆从:“不管是什么姓闻的求见,一概推脱。知道了?”
“哎,哎。”仆从忙不迭点头。
且说霍虚安那边,他离了城主府,目的明确,直接逛到了刘二毛家里。
不知他手指怎么动作的,闭锁的街门便无声敞了条缝隙出来。踏进这方朴素小院,他掀起眼皮看了一圈,像是圈定了下脚的地方,一点动静没出地坐在了当中的石桌旁。
巨斧解下来放在石桌上也是不声不响,霍虚安手指抚过寒光利刃,照出自己漠然双眼,随后收手,闭上眼,竟就这么打起盹来。
天渐亮,院角鸡笼里公鸡兴致高昂地伸长脖子。
院中央石桌旁,那雕像一样的人形动了动胳膊,眼皮倒还合着,只从手边捏了颗石子,看也不看地弹了出去。
那公鸡连句遗言都没说,脖子中央破了个血洞,腿一弯,上了西天。
刘二毛下钟回家,没见自己老娘起床打扫,倒是先看到了这位闭目养神不速之客。
他心一提,下意识要往屋里走,却被根缠着漆黑布条的斧柄拦住了去路。
“大人,您是不是找错……”刘二毛皱眉,硬邦邦地开了口。
“闻玉野进城,是你放行的?”霍虚安睁眼,视线落在正前地皮的一丛野草上。
刘二毛有些焦躁:“什么闻玉野?山上闻家的少爷?不知道,你去问别人吧,我老娘……”
“他们说,你收了锭金子——一整锭。”霍虚安掀起眼皮,终于正眼看向士兵,那眼神不冷不淡,好像刀锋半侧收着力道,轻轻剜过他的脸皮。“我只是有些好奇,哪家好人贿赂守城士兵这么大手笔。”
刘二毛心中凛然,已然清楚此事不能善了。
闻玉野,我可真是生平一次手短就欠了你的。
他控制不住地闭了闭眼皮,在心中想。
“嗯?”霍虚安没等到回应,眉头稍微一动,表示催促。
“不知道你是哪里听到的消息,但以我跟老娘现在的情况,她身体不好,我工钱不高,若一下收了十两金,定然是要抓紧时间改善改善的。”刘二毛前路被挡,干脆转身,坐到了石桌边,跟霍虚安正面相对,以表真诚。
“你看我们现在,像是因为放了那位大少爷进城,就天降横财的样子吗?”他摊开手,晨风一过,吹干了手汗。
霍虚安瞥了眼他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收回巨斧靠在腿边:“确实不像。”
“若你心有怀疑,大可进屋搜个底朝天,若有半点黄金,我自己把脖子伸到你斧下。”刘二毛用尽浑身解数保持着面色冷峻,总算说完了这句狠话。
“确实。十两金不是小数目,”霍虚安说着,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盘算,“折出来一百两银,置办两套屋子都有宽裕。”
“是啊,一百两银呢。”刘二毛叹息,稍微放松了些许,心中不知怪老娘多还是怪闻玉野多些,总之跟那笔巨款失之交臂,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
霍虚安一只手臂在石桌上放平,稍微前倾身体,哥俩好似地压低声音对刘二毛说:“哎,问个事儿。”
刘二毛心里不情愿,但还是配合着偏了偏耳朵。
“你怎么知道,那金子是大锭的?”霍虚安带着笑意的声音直直钻进他耳朵里。
“我问了城主,你那班同袍只看到有人收了黄金,没说收了多少啊?”霍虚安掐着自己手指算,语气带着无辜而无害的好奇,“万一是个五两锭呢?”
刘二毛整个人僵住了。
霍虚安也不动,竟然研究起了自己手指间的厚茧,等他发话。
“啪嗒”一声,一滴汗落到石桌上。
“哟,刘小哥,这是怎么了?”霍虚安哑然失笑。
刘二毛终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额头的发丝黏到了脸上,放在桌上的手指也战栗着,整个人出了大汗,仿佛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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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也理解你的心情。”
霍虚安把巨斧提到桌子上,“当啷”一声,石桌中间不堪其重地裂了道纹出来。
“你收钱,我不管,我就想知道那位闻少爷去了哪。”
他右手搭在斧柄上,食指无声敲了敲:“说了我就走。你老娘还没起,今早发生了什么她不会知道。”
刘二毛垂着头,在仿佛能压死人的沉默中感觉自己身形越来越矮。与之相对的,是霍虚安越来越高大,俯视着自己的视线也变得越发尖锐狠辣。
“嗯?”霍虚安无声叹了口气,瞧了眼天色,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大人您可真会说……”
……笑。
刘二毛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吉祥话没出口,脑袋就落在了石桌上。
脖子一断,身体也倒伏在了石桌上,鲜血最初喷溅而出,随后慢慢弱势了下来,有些渗入桌面刚裂出的缝隙中,赫然一条红到漆黑的细缝,好像碎镜的纹路。
霍虚安身上也沾了血,他有些厌恶地拿斧子在刘二毛后背衣服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他见多了。
只不过昨夜睡得不太舒服,他耐心告罄,不想再花心思试探了。
霍虚安堂而皇之地进了屋,挑了两件刘二毛的衣服,一件团成一团,草草擦了擦胸前皮肤上的血迹,另一件换上,只系了个腰带,随即背上血迹半干的巨斧,出了门。
折腾老人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准备跟刘二毛的老娘打照面。霍虚安站在刘二毛街门外,想了想,脚下一转,敲了隔壁人家的大门。
门缝打开,露出半张谨慎而不耐的脸:“干什么?”
霍虚安颇有礼貌地低了低头:“刘二毛今天有点伤风,托我去给他老娘拿药,但我对这片不熟,你知道他最常去的医馆在哪吗?”
“哦,二毛的朋友啊,”邻居脸色松了些,又敞开一寸街门,右手指了指,“段氏医馆,你往那边两条街,再往西两条,然后往北走不多远就看到了。他家诊金便宜着呢,我们都去那找段医师看病的。”
“谢谢。”霍虚安脸上浮起一层浅薄的感激之意,拱了拱手,循着邻居指的路去了。
“老李,老李……”邻居家夫人看到了什么,眼中慌乱,拽着邻居手臂不肯撒手,整个人都受了大惊似的颤抖起来。
“嘘,嘘,我看到了……”
邻居赶紧捂她的嘴,哪怕方才问话的人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也不敢松开。
“那是个修者,咱们管不了,嘘,别说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刘二毛他老娘终于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一看天色大亮,就知自己睡过了头,暗道奇怪。
平日那公鸡精神得很,今日怎么不曾出声?
“二毛……二……”
她颤巍巍地走出来,结果愣愣地站定在屋门口。
看着刘二毛身首分离的尸体,她枯瘦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难以自抑地抽动起来,随后眼前发黑,“咕咚”一声,仰倒在了地上。
段氏医馆这边,霍虚安抬头看了看牌匾,随意地敲响了医馆街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