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安自然没让他扶。
她确实身弱,但也没到走两步就吐血的程度,只是闻家这片山头确实偏,去博通城里略微有那么点儿山高水长。
平日没事她是不可能经常下山的。是闻玉野搞来的轮椅,偶尔也是他偷偷带她下山,瞒着闻家所有人。
闻玉野推着轮椅,两人驾轻就熟地从侧门绕出了闻府。
刚出门这段路旁种了些竹子,竹影碎碎地铺在地上,轮椅骨碌碌地压过去。江平安带了点银子,装在荷包里,拿在手上。
闻玉野看到了,说:“正好,我今天没带钱。”
“你说晚上在山下吃,我还以为少爷难得大方,要做东请客。”江平安说。
“你出钱我出力,这不是公平交易嘛。”闻玉野嘿嘿一笑,把轮椅往旁边一绕,避开了路中的小坑。
江平安借着他的话风,抬了抬下巴,说:“好好干,一会儿赏你一碗米饭。”
“得嘞!您坐稳!”闻玉野手下用力脚下生风,轮椅几乎加速往下冲,跟飞起来了似的。
江平安吓得一把抓住扶手,好悬没叫出声来。
冲了半里地出去,路边竹林换成了杨树,闻玉野慢下来,一边笑,一边压低肩膀,在她耳边说:“我这身力气,小姐还满意吗?”
江平安被一路颠簸,心跳正飞快,他突然凑近,她下意识歪头一避,慢了点才说:“你这样的佣人,在闻府上可做不了长工。”
“所以我才是少爷嘛。”闻玉野浑然不觉地笑。
进了城,两人衣着考究,但一坐一推搭配古怪,时不时得路人注视。小声的议论传到耳朵里,江平安垂下眼睛,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僵硬,后背也不自觉地挺直起来。
“板着脸要吓死谁?”闻玉野低头跟她说,“这可是你说要赶紧来的,晚市开了,正是人多的时候,要逛逛吗?”
江平安抿着嘴,半晌才道:“直接去药房吧。”
“成。”闻玉野斜了大肆观察他们的路人一眼,左手无声压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那路人自知理亏,推搡着同行之人加快脚步离开了。
穿过人流拥挤的大街,一路到了药房门槛前,江平安说:“你在这等我吧。”
“小姐有命,不敢不从。”闻玉野转到她身前,伸手。
江平安盯着他手心的掌纹,虚虚地把手指搭了上去,冷不防被他握住,干脆利索地拽了起来。
她站定,比他矮大半个头,只能仰着脸瞪他,气势全无。闻玉野笑着退了两步,摊开手:“看我做什么,你去嘛。”
江平安又冷哼一声,这才转头进了药房。
……闻玉野这个坏东西,就知道捉弄她。
药房里的药师捏着个蒲扇,正兢兢业业地读那小人书,江平安脚步轻,走到他跟前咳嗽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客人要抓什么药?有方子吗?”药师赶紧放下书。
“照这个来吧。”江平安把李栀给的羊皮纸递给他。
药师拿到手,上下读了一遍,“嘶”了一声:“这方子倒是奇怪。”
江平安问:“西洲的土方,您看得懂?”
“听说过河东段承璋段神医吗,”药师对于师门十分骄傲,“我曾在他门下做过一段时间的药师。”
“没听说过。”江平安诚实地说。
药师僵了僵:“好吧。总之就是我略微能看懂一点,比如这两味药,青艾和蕲参,它俩功用相抵,正常来说不会放在一起。”
这个江平安倒是知道。
但她认为,李栀也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害她,可能是西洲民风淳朴、用药生猛,这偏方之类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于是她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这样还是劳烦您先抓三份吧,如果没什么作用,我再去找人改改方子。”
药师叹了口气,转身去抓药了,嘴里嘟囔着:“我看着不像什么正经方子,品样还多,有些药材不便宜噢。”
“您抓就是,不会少您的银子。”江平安说。
药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药配好,三个油纸包交到江平安手里,她就利索地交了钱:“多谢。”
“慢走。”药师目送她出了门。
夕阳西下,闻玉野手里捏着张比他脸还大的薄饼,坐在轮椅上,一边嘶溜着一边嚼。
江平安:“……你不是没带钱吗?”
闻玉野嘴里含着饼,有些含糊地说:“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那卖饼的姑娘问我要不要买,我说没带钱,她说看我面善,送我一张尝尝。”
江平安叹了口气。
我说多半此面善非彼面善。
“你要尝尝吗?”闻玉野咽下那口饼,把手伸了过来,“挺香的,肉馅调味调得不错。”
“免了,收起你那香喷喷的大饼吧,”江平安晃了晃荷包,“小姐请车夫去酒楼吃饭。”
吃饱喝足,天已经黑透了。晚市上买了支提灯,江平安握着灯杆放在膝头,闻玉野推着轮椅,两人慢悠悠地出了城,却见城门口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擅离职守。”闻玉野语气加重。
江平安道:“怎么,你还怕走夜路?”
闻玉野拍了拍腰间挂的佩刀说:“那倒不是,只是城内有百姓,守城就有守城的职责,这士兵如此,若是有机会,我是非要去跟那城主念上两句。”
“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把人调走了呢。”江平安说着,突然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一样,捂者嘴一声赶一声地咳了起来,差点没喘过气。
等她终于顺过这口气来,闻玉野才说:“吃辣吃的?你就非要吃那辣子鸡,下次不许点了。”
不知为何,江平安这一天下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刚刚像是有什么味道,但风向一变,又闻不到了。”
“狗鼻子啊你,”闻玉野用力地嗅了几下,“我闻不着,只有夏天晚上的味道。”
两人之间莫名沉默下来。又走了一段,闻玉野忽然说:“今夜没有蝉鸣。”
是了。
从出城开始,这上山的一路都透着古怪。
江平安皱着眉头,她还在想刚刚那是什么味道。可巧,又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电光石火间,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血味,”她扭过身来,一把抓住闻玉野的袖子,急切地说,“你闻到了吗?!”
闻玉野脸色倏地暗下来。
他不声不响地加大了推轮椅的速度,江平安咬着嘴唇,绷住身体,忍耐着越来越重的颠簸,她手里紧紧抓着那盏提灯,努力稳定着夜色中唯一的光亮。
然而,几分钟就把她五脏六腑颠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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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忍不住地咳嗽起来,然后强压住喉咙的痒意,说:“你拿着灯,先回去,别是家里出了事。”
闻玉野果断停下,在路边的树后停下轮椅,语气不容置喙:“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家。你拿着灯,藏好了,要是有人,就把灯吹灭。有事我会吹鸟哨,知道吗?”
“好。”江平安说。“路上小心。”
话音未落,闻玉野已经按着刀冲了出去。
江平安站起来,缓过一阵头晕,短暂思考了一下,决定往山上慢慢走。
一路上连个人都没见到,只有隐约血腥味越来越明显,想必是真的出了事。
她走得慢,好在已经离闻府不远。等她提着灯进了竹林,只听万千竹叶沙沙作响,好像周遭暗中有无数人影。月亮被乌云遮住,除了提灯一点光亮都没有,江平安不敢看周围,但她又知道这灯太晃眼,摆明了是提醒其他人这里有人。
她一咬牙,还是把灯吹灭了。
天太黑了。
往日这个时辰,她如果坐在门廊里,头顶至少会有两盏灯,身后屋里的桌子上也会放着灯,四面亮堂到足够她看得清书上小字。
但现在,她一个人在府外的竹林里摸着黑往回走,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几百步的路,江平安的心脏一直提在嗓子眼,生怕有人从暗处窜出来。直到摸着了闻府后门,她才稍微松了松心弦。
门没关,应该是闻玉野留的。她一边想着,伸手一推。正好那月亮从乌云后露了出来,月色泼洒,江平安一眼看到了闻薛娘的脸。
……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脑袋,半睁着眼。
闻薛娘的身子在几尺外,就头颅不知道是怎么滚到了后门门口,带出一条血迹。
江平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顺着这条血迹往前看,看到了闻薛娘的尸体,再往前,是另一个死透的家仆。尸体身下的血像是泼开的墨,把那身闻家家仆的白衣染成了黑色。
江平安呆呆地挪动视线,脚下生根地看着这一切。在那又长又短的一段时间里,她既没想逃跑,也没想往前走,连害怕都忘了,就好像魂魄已经离开身体,只剩个空壳,木头一样杵在门前。
直至听到一声尖锐鸟哨,江平安猛地回过神来。恐惧、慌乱和疑问也瞬间钻回了她的脑袋,剧烈的心跳炸得她眼前发黑,她下意识用手按在门板上,借力撑住自己。
……对了,还有闻玉野。
闻家遭难,闻玉野比她先回来一步。
现在完全不清楚情况,也没人能给她解释情况。闻玉野别是撞到了行凶者,得找人帮忙。
能找谁?家主是修者,有武艺傍身,他还活着吗?
家主的住处离这可远。闻薛娘死在这,最坏的情况是只剩……江平安狠狠掐死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能把这么一座大园中的人都杀光?
但血腥味这么重,绝对不是死几个人就能堆出来的。也听不到搏斗的声音,所以可能是真的……
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江平安深吸一口气,用力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闻家还有谁活着不知道,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能动,就绝不会弃闻玉野于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