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明意与谢临在书房中商议了半日,将阿福之死的种种疑点逐一梳理,越琢磨越觉得此事不简单。

    申明意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显然正在沉思。

    谢临斜倚在窗边,一手撑着窗棂,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申明意,见她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申姑娘,你若是想不出头绪,不妨去那阿福的屋子里搜一搜。人死了,他的东西却不会撒谎,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申明意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公子说得有理。阿福的屋子在后院西北角的那排矮房里,我这就去看看。”

    “等等。”谢临叫住她,几步走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道,“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得快些,况且我眼神好,保不齐能发现你遗漏的东西。”

    申明意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经,观察力却着实敏锐,有他同行或许真有助益。她便点了点头:“也好,走吧。”

    两人出了书房,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后院西北角的那排矮房前。

    这排矮房是府中下人们的住处,一间挨着一间,门户低矮,窗棂狭窄,看起来颇为简陋。

    阿福的房间在最东头的那一间,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钥匙早已不知去向。

    谢临看了一眼那把铁锁,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长剑,轻轻一挑,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锁便应声而开。

    他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回头冲申明意挑了挑眉:“如何?”

    申明意又好气又好笑:“谢公子这门手艺,倒是练得纯熟。”

    “好说好说。”谢临嘿嘿一笑,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陈设极为简陋。一张木板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床头叠放着几件换洗衣裳,都是粗布制成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虽有不少补丁,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显得那样普通,那样平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人房间。可申明意却隐隐觉得,这房间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走到一个藤条箱子前,蹲下身来,掀开箱盖。

    箱子里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几双磨破了底的布鞋,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大约是阿福攒下的积蓄。

    她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正要盖上箱盖,却忽然注意到箱子底部有一块木板似乎有些松动。

    她伸手按了按,那块木板果然微微下沉,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来。

    她心中一凛,连忙将那块木板撬开,只见下面藏着一个扁平的布包,约莫巴掌大小,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裹着,扎得紧紧的。

    谢临也凑了过来,见她手中的布包,眼睛一亮:“藏得这么严实,里头肯定有好东西。”

    申明意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布包里面包着的,是一对银丁香耳坠,做工不算精细,银质也有些发乌,显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可那耳坠的样式却十分特别,是一对蝙蝠形状的,翅膀展开,栩栩如生,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申明意将那对耳坠托在掌心,细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觉得心中一动,仿佛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抓住。

    谢临也看到了那对耳坠,他伸手拈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蝙蝠形状的耳坠倒是少见。阿福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申明意没有回答,只是将耳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只见其中一只耳坠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若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她凑到窗前,借着光线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怜儿。

    “怜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谢临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却微微一变:“怜儿?这名字让我想起来一个蝙蝠精”

    申明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你说什么?”

    “好像就叫怜儿。”谢临皱了皱眉,回忆道,“去年京城出了三起吸血案,死者都是被吸干血液而死,脖子上有两个血洞,现在想想倒是与阿福的死状一模一样。后来捉妖司出动,在一个废弃的祠堂里抓住了一只蝙蝠精,据说是个女的,名叫怜儿。当时这事儿闹得挺大,我记得很清楚。”

    申明意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串联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对蝙蝠形状的银耳坠,又想起阿福脖子上那两个整齐的血洞,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谢临道:“谢公子,你方才说那三起吸血案的死者死状与阿福一模一样,可有什么详细的卷宗记载?”

    谢临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有。那案子是捉妖司办的,卷宗应当收录在大理寺的档案库里。你若想看,我倒是可以托人弄一份出来。”

    “不用托人。”申明意道,“我父亲便是大理寺少卿,我去找他借便是。不过他现在不在府上,我得亲自去一趟大理寺。”

    她说着,将那对耳坠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却被谢临一把拉住了手腕。

    “等一下。”谢临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申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申明意被他拉住手腕,只觉得腕间传来一阵温热,心中不由微微一跳,连忙抽回手来,别过头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我,我只是觉得,此事或许与那只蝙蝠精有关。阿福的房间里有她的耳坠,说明他们二人是认识的,甚至可能关系匪浅。而阿福的死状又与那三起吸血案一模一样,这其中必有蹊跷。”

    谢临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有理。不过那蝙蝠精如今还被关在天牢里,守卫森严,她不可能逃出来杀人。除非……”

    “除非什么?”申明意追问道。

    谢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除非她有同伙。”

    申明意摇了摇头:“不一定。还有一种可能,阿福是自杀的。”

    此言一出,谢临顿时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申明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自杀?你开什么玩笑?他脖子上的那两个血洞那么深,都快把脖子咬穿了,他自己怎么咬得到?就算咬得到,他也早就疼死了,哪还有力气把自己弄成那样?”

    “不一定非要用嘴咬。”申明意冷静地道,“可以用工具。比如说,事先做好两根尖锐的管子,对准自己的脖子,然后用什么东西固定住,再猛地撞上去,便能造成类似的伤口。至于血液被吸干的假象,也可以通过在死后放血来实现。”

    谢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申明意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很可能为了救那只蝙蝠精。”

    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谢临:“如果阿福真的与那只蝙蝠精有私情,那他完全有可能为了替她脱罪而制造这起假案。他模仿吸血案的作案手法杀死自己,制造出凶手另有其人的假象,这样一来,那只蝙蝠精便不再是唯一的嫌疑人,或许就能因此获得重审的机会,甚至被无罪释放。”

    “当然现在没有证据也只是我的猜测。”

    谢临听了这番话,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若真是如此,那这小子倒也是个痴情种。只是……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申明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荷包中那对银耳坠,指尖微微发凉。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愤怒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阿福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真的会为了一个妖物做出这般极端的事情来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对谢临道:“谢公子,我需要去一趟大理寺,查阅去年的卷宗,验证我的猜想。你……”

    “我跟你一起去。”谢临毫不犹豫地道,随即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了她几分,“好妹妹一个人出门,我怎么放心得下?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坏人,那可怎么办?”

    他模样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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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俊美,笑起来

    申明意被他那句好妹妹叫得头皮发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谁是你好妹妹!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

    谢临被她推开,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道:“别生气嘛,我这也是关心你。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多晦气啊。有我陪着,好歹能给你壮壮胆不是?”

    申明意懒得理他,加快了脚步。谢临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去吃城南的馄饨,一会儿又说她今日这件鹅黄色的衣裳很好看,衬得她皮肤白净,像个瓷娃娃似的。

    申明意被他吵得头疼,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谢公子,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谢临被她一瞪,立刻闭了嘴,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可没过多久,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起别的来。

    申明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让他闭嘴的念头,任由他在耳边聒噪。

    两人一路来到大理寺,申明意凭着父亲的名头顺利进入了档案库,找到了去年那三起吸血案的卷宗。她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仔细查看,越看心中越是笃定。

    那三起案件的死者,无一例外都是被吸干血液而死,颈部有两个血洞,伤口边缘整齐,与阿福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前三起案件中的死者身上都有挣扎的痕迹,而阿福的身上却没有,这说明阿福在死前并没有反抗,甚至可能是自愿的。

    这一点,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又翻到卷宗的末尾,看到了关于那只蝙蝠精的记录。那蝙蝠精名叫怜儿,是一只修行了百余年的蝙蝠妖,因涉嫌杀害三人而被捉妖司缉拿,关押在天牢中,等待秋后处决。卷宗中还附了一张她的画像,画中的女子生得颇为秀美,柳叶眉,樱桃口,一双眼睛楚楚动人,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凶残的妖物。

    申明意盯着那张画像看了许久,忽然注意到画中女子的耳垂上戴着一对耳坠——虽然画工简略,但那形状,分明就是一对蝙蝠形状的银耳坠,与她从阿福房间里找到的那一对一模一样。

    她缓缓合上卷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已经明朗了。

    阿福与那蝙蝠精怜儿之间,必然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感情。他为了救她,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制造出这起假案,企图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这份痴情,令人动容,却也令人扼腕。

    她睁开眼睛,将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档案库。谢临正靠在门外的墙上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前问道:“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申明意将荷包中那对银耳坠掏出来,摊在手心,轻声道:“这对耳坠,是那蝙蝠精的东西。阿福与那蝙蝠精,确实有私情。”

    谢临接过耳坠看了看,又还给她,叹了口气:“所以你的猜测是对的?阿福真的是自杀?”

    “十有八九。”申明意将耳坠收好,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他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渺茫的希望。值得么?”

    谢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他自己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了。”

    申明意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谢临的脸上难得没有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深沉的神色,仿佛他也在思考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临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一笑:“好啦,别想那么多了。既然知道了真相,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替你那个小厮瞒下来,还是如实上报?”

    申明意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如实上报。阿福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的死白费。如果这起案子能够引起上面的重视,重新审理那只蝙蝠精的案子,或许她真的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

    谢临点了点头:“也好。那我陪你去见你父亲,给你做个见证。”

    申明意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正经,可关键时刻却意外的可靠。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

    谢临被她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谢什么谢。走吧走吧,别磨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