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鸾静静看着他们。
山风喧嚣,极渊雨后天晴。
是个好天气。
记忆中有人很不着调地说,“活成个老王八也没什么不好嘛。”
骗子。
都是骗子。
但是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霍鸾垂眼看着被指尖掐得出血的手心。
我不再怪你了。
我不再怪你们任何人了。
她不再抬眼看葛大娘她们腕上深深的淤痕。
楚鸢继任境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处理掉所有同命蛊。
上一任境主为一己之私,将极渊赐福锦囊内的东西暗中换成了泽灵花。
而同命蛊的原料,就是泽灵花。
彼时众人笑着接过那锦囊时,不会想到,这赐福的锦囊如此轻易地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后来楚鸢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让极渊民众接受她。
九境心照不宣地忘记了那场血色。
装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
她垂眼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她已经不看了。
不听不看不念不想。
不听不看不念不想。
不听不看不念不想……
不听,不看,不念,不想。
但是……
同命蛊发作时很疼的。
真的很疼。
像丝丝缕缕的线在体内层层爆开,足以钻心透骨。
修士尚且不能忍受,那凡人呢?
雪落于她的眼角,缓缓化开。
而她面色平静,直面长风。
风轻拂过她的发梢,似切切人声,又像是一个最后的怀抱。
随后浩荡而过,再不相逢。
我又不是神仙,霍鸾想道。
我不过也是个俗人而已。
为什么是我?
她反复问着自己,几乎要笑出声来。
宋砚声观她面色,心道不好,出声唤道:“霍……”
她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宋砚声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在无人知晓之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宋砚声面色复杂,他看向山间,似有所觉。
在他接住她之前,似乎有风轻轻推了她一下,让她不至于直直摔进地里。
他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霍鸾微蹙的眉眼,斟酌片刻,还是将她抱起。
“我先带她下山。”他对杜余道。
杜余微微点头。
陆沉秋哑声道:“照顾好她。”
眼见得宋砚声朝山下走去,她咬着牙转身,上前抱起那青绿色的剑,拭去其上沾染着的泥,一言不发。
杜余叹着气拦住她。
“把抱朴带回去吧。”
抱朴为戈玉佩剑,为她初入九霄时从剑冢选得。
九霄门剑冢之剑,若剑主陨落,需得还剑于冢,再待有缘之人。
杜余看着她满溢着血丝的眼睛:“这是宗门的规矩。”
陆沉秋眼见着抱朴剑身上的灵气渐渐黯淡下去,她紧紧抱着它,满脸倔强。
杜余语气不变,却终究软下心来,“择剑大典在三月后,我记得你还并未选取佩剑。”
陆沉秋冷静下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攥着腰侧的穗子,那是戈玉为她留下的法器。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拔下它。”
极渊境,境主府。
楚桐静坐于案前。
宋砚声并不在内室。
他虽一路将人抱回来,临到屋前却以男女有别为借口不肯入内。
但他也提防着着楚桐,是以自顾自搬了小凳守在屋外。
楚桐不屑于与他一般见识。
她刚打发了每隔半个时辰便来闹一遭的墨九,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随后案上铜钱轻颤,她眉心紧锁,手上不停掐着卦。
她越掐越快,额角逐渐渗出汗来。
“咳咳……”她猛地呕出一口血。
算不出。
侍立在一旁的七言愣愣地看着她。
“我无事。”她看着七言,宽慰道,忽又想起傀儡不受灵力滋养时是没有知觉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收拾了桌面。
室内檀香沉沉,楚桐撑着桌案站起,直直看着榻上的霍鸾。
后者蹙着眉,似乎陷在一场经年的梦里。
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
生人渡厄,逝者渡难。
我渡什么?
不对。
——霍鸾,你渡什么。
进还是退。
“我不知道。”
悲还是喜。
“……我不知道。”
生还是死。
……
生,还是死。
……
……
霍鸾睁开眼,她看着头顶挂着的泽灵花,怔愣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咔嚓”声响起,楚桐正拿着剪子悠哉游哉地侍弄着花草,见她醒来也不意外,只冲着外面喊一声,“她醒了。”
霍鸾犹自发愣间,宋砚声已经掀帘而入。
他一袭青衫落拓,看见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楚桐轻笑一声,见怪不怪地去院子里安抚墨九了。
宋砚声率先开口,他搬了个矮脚凳子,一双长腿局促地缩在一起,坐得离她远远的。
“霍道友,”他公事公办地说道,“沉秋有事先行一步,但齐师兄尚且不急于回宗,所以她说,若你有话给她,便直接寻师兄便好。”
霍鸾倚着床,发丝凌乱地遮掩着面目,只听她说道:“好。”
室内便沉寂下来。
宋砚声斟酌着观察她,见她低垂着脸,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会去九离渊吗?”
并无人开口,过了半晌,霍鸾反应过来似乎是在叫她。
“……会吧。”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略动了动,发觉竟完全好了个彻底,连往日里林璟调理不好的暗伤都被医好了。
说着又沉默下去,宋砚声试探着说道:“你睡了五日。”
霍鸾眼睫微微一动。
于是他继续说着,“这几日孟典史来看过你几次,她说若你醒了便差人与她说一声,好叫她能安个心。”
“要让她来吗?”
霍鸾神色清明了些许,她答道:“劳她挂念,只是我此刻……”她自嘲地笑了笑,“待往后我亲自去寻她吧。”
宋砚声便应下来,他道:“那我一并将外人都拒了去。”
霍鸾点了点头,她撑着起身,宋砚声脚下一动,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牢牢扎在地上。
她喘着气坐起,倚在榻上。
霍鸾随意地将发丝拨弄到一边,牵了牵唇。
虽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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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毫无笑意,但总算是振作了些许精神,“说来惭愧,我并不怎么熟悉九离渊,可否劳烦宋道友为我讲一讲。”
宋砚声暗自松了口气,瞧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她不打算去了。
那可不行,他面上温和,扫过霍鸾苍白的脸。
他还有一个猜想需得她解答呢。
也罢,且走且看吧。
他清了清嗓,放轻了声音:“九离渊位于无往境内,虽说仍在九境之中,却另有些不同之处。”
“若说九境之中,极渊因着判命与其余几境略有不同,那这无往境便因其灵气过于混杂而出名。”
“也许是因为它与鬼蜮接壤,”他语调轻松,见面前人眉眼冷淡,继续道,“九离渊主居于天阁之中,寻常并不于九境之中走动,只在天阁择选弟子时才现于人前,九境宗门称其为‘九离试炼’,不过我还是比较爱唤它‘凑热闹大会’。”
他盯着霍鸾的面色,见她只是礼貌地牵了牵唇,有些遗憾地想道,怎么每次我讲笑话都没人笑。
他接着道:“各宗门都爱去这九离试炼,其中以北境藏剑阁为最。”
他隐去这部分,只道,“我叫它‘凑热闹大会’是因为……”他有些不甘心地想解释解释缘由。
“九离渊主不收徒。”他拖着凳子离霍鸾近了些,“不止她,本次只要是九离渊中人,都不会收徒。”
霍鸾神色不动,“可我听说,在这试炼中拔得头筹之人便会被收做九离渊亲传。”
宋砚声看着她,忽然笑起来,“你知道上一任魁首是谁吗?”
他语调悠悠,“是你们天云宗的裴肃。”
“他正巧是那届试炼中年纪最小的人。”
“裴师兄?”霍鸾微微蹙眉,“不曾听他提起过。”
“因为他并非九离渊人士,而天阁之事,万不可露于人前。”
“无往境虽说灵力驳杂,却也是九境中灵气最盛之处,以致于人烟稀少,多为修者与瘴物。”
“其中若发生些什么,可没有师长来得及救。”他恐吓似的眯起眼睛。
话音又转,“登天阁需得过三道关卡,参与试炼之人先问修为,再问悟性,最后问心。”
“但试炼形式多变,每次都不一样,今年这次到底是什么,恐怕除了九离渊的那几位,没人知道。”
他撑着头,略有些兴味地问她,“道友,你知道现任九离渊主是什么人吗?”
霍鸾迎上他的视线,二人之间距离不过三尺,她低低笑道,“自然不知。”
宋砚声一拍手,“这不巧了,”他微抬眉梢,“我也不知呢。”
外间传来墨九吵嚷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宋砚声施施然站起来,打趣道:“咱们境主的这位夫君恐怕要拿你问罪了,我就先行一步。”
霍鸾看着他不自觉向外退去的脚步,忽然笑出声,“颜子真走了吗?”
“什么?”他短促问道,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暴躁的叫喊。
隔着门只听见齐央正与那人说着话,宋砚声面上一僵,转头看了霍鸾一眼,后者眉梢一挑,笑得像个狐狸。
“不是说要替我拒了外人?”
“道友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低低挤出这几个字,随后从窗外翻出去,几个起落便出了境主府。
霍鸾翻身下榻,神色不明地盯着他渐远的背影。
他到底在试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