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旸径自到了霍鸾身前，她微笑着问候，“霍少侠。”
霍鸾站起身，笑答：“孟典史。”
她看着孟旸左右乱瞟的眼神，明知故问：“这是在找什么？”
孟旸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你就别打趣我了。”
她有些无奈地问道：“他真不来？”
“给境主的新婚礼。”霍鸾提着手上的盒子，那意思很明显。
“他让我送来的。”
孟旸看着那盒子又一叹气，总觉得这几天叹的气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待仪式过后你自行给境主吧，我想她也有话要同你说。”
霍鸾本来就有此打算，依言收起。
“今日来的人倒是多。”她视线扫过颜子真，意有所指。
孟旸自己斟了杯酒，寻了个角落坐下，这堂内自有人安排，她只用坐在里面就行，若有人看她就微笑着点点头。
她神色放松，坦然道：“毕竟是我们境主的新婚大礼，虽说她放出话去说不愿太过铺张，一切从简便好，倒也不至于有不识相的蠢人真的什么也不做。”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到时候我们境主不给他算命了怎么办？”
她看见霍鸾感兴趣就接着说道：“给你介绍介绍？”
霍鸾给她续上酒，看着她言笑宴宴：“那便麻烦典史了。”
孟旸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九霄门的人我就不介绍了，你们见过的。”
她扬了扬头，下巴指指对面坐着的玄衣男子，“那是藏剑阁的人，不过我没见过他。”
那玄衣男子自斟自酌，面色阴沉，身边弟子俱是低眉顺眼地坐在他身后。
“按礼来讲，本应是宋家那个儿子来。不过他最近好像有麻烦缠身，境主嫌他晦气，让藏剑阁换了人来。”
孟旸喝了口酒：“照我看他还不如不来，板着个脸给谁看呢，连紫极宗那位。”
她示意霍鸾看颜子真，那人正勉强耐着脾气微笑着应付凑上来攀谈的人，云矶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个越凑越近的修士。
他绝望闭眼：我师兄对丑人过敏啊。
颜子真青筋暴起，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
他心里恨恨想道：你要娶颜阙为什么来找我？你直接上紫极宗问她啊。
他咬紧牙关，都怪宋平澜这个蠢货。
宋平澜。
——你完蛋了。
“连他那么臭的脾气都知道暂且夹着尾巴做人，藏剑阁这位约莫脑子不大好使。”
孟旸轻笑着点评道。
她又指了指一旁安静坐着的男人，那人与她们相似，都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他安安静静地吃着菜，身边不像颜子真一般围着许多人。
“那是炎月阁的秦延，这人你应该不认识，他是近些年来的新起之秀，炎月阁自内乱后便隐于九境，休养生息，也就是在去年才让门下弟子出山历练。”
她低声道：“他是炎月阁阁主的关门弟子。”
霍鸾听见炎月阁三字，暗自打量那人。
秦越薄唇微抿，气质柔和，似乎有些拘束。
霍鸾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只听孟旸道。
“他似乎才在前些日子的秘境试炼里受了伤，本来按例也不会让他来。”
孟旸笑着道：“听闻他有些惧怕与人接触。”
“但秦阁主一直觉得他躲在山门里不是办法，近几月常让他出席这样的场合，也好多交些朋友。”
“此次天云宗并未派人前来，他们境主才刚继位，忙着清理门户，连带着裴肃也忙得脚不沾地，不过送的礼倒是十分厚重。”
孟旸眨了眨眼，“听闻是天阶灵器。”
“西境和无往境嘛，照例只送礼不来人。”
“怎么不和我介绍颜子真？”霍鸾笑问。
“我想你应该认识他。”孟旸看着那一身红衣的修士，“他可是这四海九境最有名的人了。”
“哦？”霍鸾撑着脑袋，“怎么个有名法。”
孟旸故意横她一眼，“上我这儿打听人了？”
她也不在意，继续解释道：“脾气坏得出名啊。”
“他少时在西境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虽说莲华寺那帮大师很少出西境，但只要他请，还是会给几分面子，如今又是紫极宗亲传，即便是在九极境闯了祸，还有颜阙给他撑腰。”
她有些感慨：“万幸他这混性子只在武道上，不然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
霍鸾哑然：“听起来倒像是个混世魔王一般。”
孟旸就笑：“那也不是，虽说他这人话不过三句就要动手，但他确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
“他未及弱冠就自创出了斩烈刀法，在百场试炼内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算起来除了九境宗门内的那几个亲传外，旁人均无一战之力。”
“哦，可不包括我们极渊。”
孟旸站起身来，典礼即将开始，她需得前往前厅主持大局。
只听她笑道：“我们一向智取。”
她冲霍鸾挥挥手，“待仪式结束我再来寻你。”
霍鸾举杯应她，温声道：“外间下雨了，典史小心脚下。”
孟旸闻声仔细看着堂外，只见雨丝蒙蒙，她有些纳罕：“怎么挑这个日子下。”
她谢过霍鸾，“无碍，境主府有结界，我让她们升起来便好。”
——
“境主。”侍女低声道，“下雨了。”
楚鸢从窗子里伸出手，她伸手拂过那细雨。
“我算错了？”她低声疑惑。
她似乎透过那红的像血的盖头看见了阴沉的天色。
“扶我出去。”她冷声道。
“今日这婚必须成。”
霍鸾坐于堂下，她被境主府内的侍从请到正厅落座。
她眯着眼，感受着逐渐大起来的雨丝。
孟典史不是说开结界吗，怎么这雨下得愈发大？
她环顾四周，众人的面目逐渐隐在蒙蒙细雨里，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牵丝雕，心生警惕。
“吉时已到——”
礼官的高声唱喝被雨丝侵蚀，破不开朦胧的细雨。
楚鸢踏出房门，闻到了一股很清冽的味道，是泽灵花。
泽灵花沐在雨丝下，它吸收着这天降的甘霖，长得更为繁盛。
周身是满堂喝彩，她含着笑，一步、一步地走向主位，那上面坐着她的父亲，上一任的极渊境主。
他欣慰地看向她，楚鸢转身，立在主位附近。
又是一阵呼声，她知道林重光来了。
她难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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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点发自内心的欣悦。
对啊。
他总会来的。
不管在哪里……
不管是书院还是境主府，不管有多难，只要她愿意，他总会来找她的。
他总是这样傻。
她听见林重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人既已齐，礼官提了嗓子，唱喝道：“一拜天地——！”
林重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他紧张得手心湿润，垂眼看了眼楚鸢，不自觉抿唇浅笑，耳根子红了半边。
有人打趣道，“新郎官害羞了！”
他便身子一颤，硬撑着站得更直。
楚鸢被他逗得笑起来。
“二拜高堂——！”
楚鸢的母亲早些年便已逝世，林重光又父母双亡，故而堂上的只有老境主一人并三个牌位。
他和蔼地摸了摸胡子，笑眼看楚鸢和林重光一并拜下去。
二人起身，楚鸢在这一刻感到尘埃落定的安心感，于是忍不住想戏弄他。
她微微摇了摇手上的牵巾，林重光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晃动，唇角带上一点笑，也摇了一下，那火红的花在二人拉扯间晃动起来，像极渊暮间的红霞。
楚鸢在这一刻忽然想牵住他的手。
“夫妻对拜——！”
林重光先拜，楚鸢落后他一步，盖头略有些长，轻轻搭在林重光的发冠上。
林重光拜的极低，周围传来议论声，“林公子真是敬重咱们境主……”
“那是自然……”
礼官挂着笑，最后念道：“礼成——！”
楚鸢缓缓直起腰，盖头仍然稳稳遮着她的视线，她瞧不见林重光，眼前只有一片红。
于是她又摇了摇那根红绳。
只是面前忽然送来一股风，她下意识地伸手，被砸得跪了下去。
惊叫声四起，她意识到自己接住了什么东西，尚且温热。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忍着膝上钻心的疼，慢慢掀开盖头。
林重光倒在她怀里，嘴角带血，堂上的父亲似乎下来了，她没有注意到，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只颤着手去摸林重光的脉。
——生机已断。
“我算错了吗？”她想起自己踏出房门前下的那场雨，极渊极少下雨，只有今日。
她恍惚想着。
原来我算错了。
她跌跪在地，死死环抱着林重光，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强撑着去看林重光的脸，好像要凭着这最后的力气去刻印这个男人的面目。
好在往后余生里牢牢地记住这个人。
但在视野的最后她发现。
林重光死前，好像在流泪。
泽灵花被雨打得纷纷扬扬地落下。
泽灵，意喻着天道泽灵于天地，施福于世人。
她与他齐齐摔在地上。
繁复秀美的嫁衣铺了满地。
二人交颈相缠，仿佛同葬在这血色满地里。
霍鸾霍然站起，她看着逐渐散去的浓雾，大雨滂沱，席间客人竟然只剩下少数。
忽然有人用扇敲了敲她的肩，她有所预料地回过头。
只见宋砚声面色含笑：“真是好巧。”
“又见面了，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