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鸾沉默下来。
玄灵子知道了她的答案,于是嘲弄地笑起来。
他带着恶意问道:“你是在赎罪吗?”
这些年他冷眼看着她跪在南山上。
那是昆山境最高的山峰,高耸入云,同样也最冷。
而她就在那山巅上跪着,跪到昏过去,数次从雪里狼狈醒来,而后掀袍而下,继续跪着。
她似乎渴盼着一场冷到骨髓里的雪。
最好把骨子里的火给灭干净,不论是九离火还是别的什么。
而昆山之上,万雪封阶。
你是在干什么呢霍鸾?
她仿佛看见了那道落于群山之中的渺茫身影。
她平静答道。
“我是在自欺欺人。”
玄灵子一瞬冷了神色,他在那一刻终于感到愤怒。
这愤怒使他感到久违的无力,于是他要将这愤怒转移出去。
他回答了林周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他恢复了那副淡淡的面色,“林景的判命是假的。”
“……你什么意思。”
林周甚至不加思考地摇头,他怒道:“你在骗我,你们王家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玄灵子扯了扯唇角,“地坼山崩,天火灼野。离阵既裂,大命乃启。”他缓声念道,似乎有些怜悯。
“还需要我再为你解释一遍吗?”
“不可能!这预言明明是极渊境境主所出,楚家从无错卦——”
“你说那个女人?”玄灵子截断他的话,微微笑起来,“她确实从不出错卦,所以骗你的是王琛啊。”
“这卦无错,只是王琛换了两个字。”
“地坼山崩,离火灼野。天阵既裂,大命乃启。”他语声平静,在林周听来却像是厉鬼索命。
他撞进那人恶意的眼眸里,“烧起来的是离火啊。”
天火乃剑修燃魂而出,不死不灭。
而离火……
他猛然转头望向秘境,九离阵的崩毁被千夷的死压制住,此刻正缓缓运转着。
王琛虚伪的笑脸在他面前浮现,“只有这样才能救他啊。”
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是呀,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于是每一次取血,包括打断他的经脉。
他都可以告诉自己。
我是为了阿景啊。
五长老眼见他被玄灵子激怒,如今局势不妙,索性打算溜之大吉,被烈刀峰峰主截下来。
“跑什么啊?”他盯着五长老,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而林周面目狰狞,银针齐齐而出。
“我杀了你——”
“杀我怎么够。”玄灵子身如鬼魅,嘴上讥嘲,“你不想知道这劫到底应在谁的身上吗?”
“是谁……到底是谁?!”
他忽然明白过来,死死瞪着霍鸾,“是……”
“砰”一声闷响,灰沉弥散,拂过林周瞪圆的双眼,截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毒针扎进他的额头,他倒在地上,“嗬嗬”地喘着气,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一针实在是太快,连大长老都未来得及反应。
而林璟拍着手上沾染的灰尘。
“师尊,”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唤他,“您教我的话我一直记着的。”
“心软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他想起林洵下山前递出的那根银针,那时他面色复杂,只道:“此法器中的灵力只够施展一次,但可无视境界高低,所以反噬深重。”
“你确定要用?”
林璟只是俯首拜下谢过他,林洵欲言又止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有炼毒天赋的人。”
他没有问谁是第一个,毕竟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他这些年,学着施针、用药,峰内的医书被他翻了个遍。
他于岐黄一道上的确很有天赋。
所以林周越来越看不惯他。
他本是问剑峰上一平平无奇的小药童,自幼失孤,只因名字里有个“璟”字,自此改变了一生。
其实他并不知道林景是什么样的人,他只能从师兄们的低语和林周偶尔懊恨的神色判断出,那一定是个很有天赋且懂事的孩子。
于是他越来越管束自己的性子,把自己活成了阿景的影子。
但林周显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有时候他会对着他发怔,甚至称得上温情,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阴晴不定的。
直到这次终于确定下来要除掉他,所以忍着恶心将他收为亲传弟子,好名正言顺地送进玲珑秘境。
后来他知道了他这么厌恶他的原因,因为霍鸾第一次得知他的名字时,只是怔愣了片刻,然后哑然:“你一点都不像他。”
那时她又在雪地里昏了过去,熟门熟路地来到药庐处理伤口,遇上被林周斥责,然后被赶到外门的他。
二人就此熟悉了起来。
他知道霍鸾一定知道有关阿景的很多事,但林璟从来不会问她。
林周知道阿景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有时候会漫无目的地想,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恐怕不然。
但经年过去,即便他再不愿,也越来越像旁人口中那个被拼凑起来的阿景,所以千夷甚至不知道他是作为一个影子存在的。
因为实在太不相像了。
他与阿景不曾相见,却像处在命运的两端,阿景活在“父亲”给他划定的范围里,他则活在林周的幻想里。
他低声问道,“师尊,你知道我会用毒吗?”
林周额角青筋暴起,他的眼神像林璟无数个梦魇里的鬼魂,他曾经被那眼神吓到从梦中惊醒,他被推着去追逐一个远去的影子。
可就连让他追逐的人都并不知道,这影子该是什么样的。
但还好,那怨毒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缓缓闭上。
林璟眼角泛红,捂着脸大笑起来。
他再也入不了我的梦了。
霍鸾与王临与不约而同地往林周处靠近,将其围在内里。
大长老看着他们,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林璟处于二人间,他盯着林周死不瞑目的面容,终于确定下来。
原来我是恨你的啊。
玄灵子玩味地看着他,“此事若告诉旁人倒远没有告诉他来得精彩,可惜他太废物。”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预言到底指的是谁了。”
“想保她吗?”他缓缓拔出剑,剑上银光一闪,晃过王临与的眼眸。
“——那就来杀了我。”
他剑尖直指王临与,而王临与持剑而上。
王家相似的灿金眸子倒映在剑身上,眼里是同样的决绝。
霍鸾将林璟护在身后,她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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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样,都默契地没有加入这场战局。
大长老苍老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小辈,二者都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
王临与从灵器里甫一出生,就昏睡了几个月。
而他出生便是少年的外貌,心智自然也比常人要成熟些。
有些事,不论结果,注定得由自己去抉择。
二人均是出色的剑客,玄灵子剑术狠辣,招招致命,而王临与虽剑法不及他老练,却固守严密,即便手上青筋暴起,还是尽力挡住。
他们同出一脉,血脉相连,一招一式俱演练过上万次。
天云宗剑法,讲究清逸灵秀。
二者僵持间,玄灵子终于还是体力不济,偏头吐出一口血。
王临与剑锋迟疑一瞬,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扫过双眼,他猛地弯腰后撤,勉强躲过。
玄灵子擦去唇间的血,低笑道:“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轮转锁爆开紫光,王临与被飞射而来的法器碎羽射中,眉头微蹙,直直跪了下去。
“谁告诉你我是剑修?”那人噙笑问道。
张开的轮转锁附着盈盈流光,浮于他左手之上。
霍鸾眼神一凝,这是秦修月的法器。
不对,她的视线掠过那其上刻着的符文,字迹中正,与秦修月的字迹截然不同。
这法器被人改过。
而王临与看见那锁却忽然笑了起来。
“父亲。”他难得这样唤道。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血迹干涸于他的颊侧。
“您又错了。”
他自嘲地笑起来,“你不该用她的法器。”
轮转锁温顺地闭合起来,任凭玄灵子如何驱使都不为所动。
他听见这个名义上的儿子说道:“因为她的灵力,在我身上。”
王临与出生那日,百鸟鸣叫,众人皆说,那是为了庆贺他的诞生。
可在他慢慢有了知觉后,终于在漫长的记忆里明白,那是南山生灵的悲歌。
为了一个人的死去。
秦修月的灵力倒灌入他体内,让他在法器里吸收了足够的灵气,因而一出生便像是一个八岁幼儿。
也因此,他继承了她的部分灵力。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小王临与固执地想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轮转锁再次爆开,这次的碎羽调转了方向,齐齐扎进玄灵子的身上。
他嘴角缓缓溢出血丝,这次终于再也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王临与喘着气,有些复杂的看着他。
但玄灵子忽然笑了,“我说过了。”
他举起手上的那片被截下来的碎羽。
灵器感应到主人的意愿,在即将割断玄灵子脖子的那一刹那停了下来,而后被攥进手中。
他神情冷淡,“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你刚被送进山门的时候杀了你。”
这样王琛要的继承人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在灵器里。
这样王家的人就可以在那个走火入魔的诅咒里挣扎下去。
“但我还是要教你一件事。”
他盯着王临与,语声平静,“不要对任何人心软。”
碎羽被果断地刺进皮肤,血汩汩流着,而他气息逐渐弱下去,冷淡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包括我。”
“我一向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