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栾木的栾。”霍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是炎月阁泽云长老的关门弟子。”

    “我好像从未听过她的名字。”林璟迟疑道。

    “因为她死了。”

    “死在了炎月阁一百年前的内乱中。”

    王临与想起传言中炎月阁的那场内乱,死伤惨重,五门十二峰中有几脉甚至断了传承,他抬头看向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

    而泽云所在的玄音门,是那场内乱里最先被牺牲掉的。

    霍鸾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小姑娘控诉着师尊怎么罚她,被问起原因就哭啼啼地撒娇,一会儿要秋画抱,一会儿要秦修月背。

    秦修月拿她没办法,只能叹着气把她背上往里走。

    “一百年前……也就是,也就是……”林璟不敢再想,那不就是这一年吗。

    春色一点万物生,而残阳将落,血色尽显。

    这就是秦修月记忆里的一百年前。

    —

    “学着去找自己的剑意。”秦修月拿着剑示范,“像这样。”

    她神色肃穆,修月剑轻轻嗡鸣,像在迎合她的话。

    秦修月并未用多么繁复的剑法,她只用了炎月阁入门剑法的第一式——孤雁失群。

    炎月阁剑法只对弟子做锻体要求,因而并未讲究太多心法,若要修习剑法之人,自去拜得阁内长老为师便可。

    只是秦修月闲来无事琢磨着,竟发觉这剑法另有巧妙之处,这般修修改改,竟真让她悟出了一套心法来。

    只见她剑尖一抖,左脚蹬地而起,腰腹扭转,弟子服顺着剑势划过长空,修月剑身上倒映出秦铮惊恐的表情,而后她长剑直出。

    那剑意汹涌如海,却因着火系灵气,剑势在最后削减,像轻风一般拍打在他的脸上。

    “秦——修——月!”

    秦铮捂着脸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要让本公子毁容吗!”

    秦修月拿修月剑鞘给了他一暴栗,秦铮额头上很快便浮起浅浅的红印,他哀嚎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这才叫毁容。”她轻哼,“没大没小的混小子,叫姐姐。”

    “我才不叫!”他尽量瞪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凶一些,“你不配!”

    “打过我再说吧臭小子。”秦修月用剑鞘挑起他的后领,轻笑道:“现在你先给我稳住咯。”

    随后腕上使力,秦铮吱哇乱叫着被扔出去,“我讨厌你——”

    “凝神静气。”她闲适地靠在树上,看着秦铮咬牙运转心法,嘴上不停,“别把自己憋死了,注意吐气。”

    秦铮在天旋地转中看见秦修月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险些气得一哽。

    秦修月手上操控着灵力,看秦铮在冷色灵力中勉力稳住身形,提醒道:“差不多停了。”

    她道:“注意接招。”随后横眉冷肃,腕上一转,修月出鞘,赤色剑意化水为雾,秦铮忍住呕意,举剑去挡。

    “下盘不稳。”她瞥了眼秦铮发颤的腿。

    “你记着了,孤雁失群这一式,最重要的便是稳住自身。”

    “倘若敌人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你别无他法,只有这一剑,”她语调沉缓,“一剑之势,要挡千军万马。”

    灵力围绕着秦铮,他被带着提腕,沉气,而后一剑横劈,剑气横贯四方,风声肃杀。

    霎那间,云碎雾起。

    霍鸾三人看着被雾掩盖住的人,这是他们在此处看见的第二段记忆,秦修月与秦铮,也就是如今的炎月阁阁主的记忆。

    “我曾经见过炎月阁阁主,其人冷肃且古板。”王临与低声道,倒与这人全然不同。

    “他就是我姐姐的孩子?”来人垂袖而立,冷淡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不像她。”他吝啬地点评道,此后再未去过天云宗。

    王临与后来才知道,那时他想接他回炎月阁,虽然也只有那一次。

    “王家的那双眼睛……”他听见有人低声叹息,“这孩子必不可能带回去。”

    那也无所谓,那时的他低垂着眼想道。

    那也无所谓。

    林璟抿着唇,耐着性子看了半天,心里总有些不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还记得大长老说的话,却见二人并不着急。

    “不必担心。”霍鸾看着他,“心魔阵内时间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

    “我们只是在经历一段回忆。”

    “那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儿吗。”林璟略略松了口气,随口问道。

    “当然可以,”霍鸾轻笑,“只是会被因果抹杀罢了。”

    “……被因果抹杀会发生什么?”林璟颤巍巍问道。

    “从这个世上消失而已。”

    林璟闭眼沉思,这算哪门子“不必担心”,恐怕这次是上了贼船。

    “第三段记忆会是什么。”王临与喃喃道,“少年,亲人,而后便是——”

    “内乱。”

    “快跑,阿栾快跑啊!”秋画驱动着稀薄的灵力,第一次后悔没有听小姐的话好好修习剑法,她拼尽全力抵御着来人,想要让那个小姑娘跑得更远一点。

    等到小姐回来就好了。

    “噗嗤”,剑锋穿胸而过,秋画闷闷倒在地上,模糊想道。

    可是小姐怎么还不回来啊……

    尘沙扬起,原来桃花早已落了。

    忽而有琴声肃杀,琴音穿山而过,割弦断月。

    “玄音门弟子听令——随我拼杀!”女子白衣肃容,芊芊素手横拨而出,琴音却可荡山涤海。

    泽云常年洁净的白衣染上灰尘,指尖已是血迹斑斑,她只是沉声说道,“此战,宁死不退。”

    天边的太阳要落了,残阳似血,有人失声痛哭,“阿栾!”

    秦铮环抱着小姑娘,后者早已变得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古灵精怪的样子。

    秦铮其实一直很嫉妒霍栾,姐姐总是对她很好,她可以什么也不管,只顾着对她撒娇又不惹得人厌烦。

    他曾经学着那么做,差点被秦修月倒拎着看到底什么夺舍了她弟弟。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死。

    剑意从四面八方逼向他,法器已经碎了,他只有手中的剑和一个躺在怀里的小鬼头。

    霍栾不喜欢灰色的衣裳,秦铮想道。

    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浮现在他眼前,是秦修月在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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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别无他法,他怒吼着出剑,却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我别无他法,我只有这一剑。

    剑气斩过四方,炎月剑意响彻九境,他终于会了那一式——孤雁失群。

    下雨了……

    霍鸾抬头看向天空,是你在落泪吗?

    天色忽而变得暗沉,有人穿着血衣一步一步走上山门。

    雨水稀释掉衣身上的血色,很快又被新的覆盖住。

    “杀了她!”四周弟子一哄而上,持剑欲置她于死地。

    秦修月颤着眼,不再一一辨认那些熟悉的脸庞,她只是麻木地挥着剑,涌上来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修月黯淡,剑光在夜色里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血色长阶三千,她几乎一阶斩一人。

    而后情形又转,王家人携着带有天云宗纹样的婚书来到炎月阁。

    王家来人笑道:“我们少主自幼便喜欢秦小姐,如今两门联姻,再好不过了。”

    王玖言躲在那人的后面,有些不安地看着秦修月。

    “王玖言是谁?”她那时想道,我认识他吗?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

    她跪在地上俯首对着炎月阁阁主磕了三个头,那啰啰嗦嗦的男人如今已老态尽显,他的话一日比一日少,取而代之的是阁主殿里常常传来的咳嗽声。

    秦铮被他母亲捆着束在房里,所以并不在场。

    好安静啊,她想道。

    “修月听令。”她轻声应道,接过那道婚契,修月剑轻轻闪着微光。

    而小秦夫人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阁主的神情掩在阴影里,他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你母亲走前为你出嫁留了东西,带上吧。”

    她于是带上那貌不惊人的葫芦出发去了天云宗,又用这貌不惊人的葫芦取了王玖言的灵力,与她自己的相混合,扔在了天云宗。

    我不属于这里,她想道,我该出去。

    王临与看着她孤身上路。

    他看见她过云州、登天阁,也走乡野小路,常常因着买剑谱花光所有灵石,只得睡在破庙里,大部分时候是幕天席地找棵树一躺,等到东方既白,就收拾了东西再次上路。

    她常与人谈笑,她不爱喝酒,所以身上并不学人家挂个酒壶,反而挂些自己做的小玩意,零零碎碎地缀在身上,看着甚至有些滑稽。

    但她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常与走镖的人彻夜闲聊,待到天亮各自辞行,也和村子里的老妇请教纹样,帮着大姑娘小姑娘们做些活计,人家往往都很喜欢她,所以她走时,扁下的行囊总是充盈起来,尽管她并不再吃寻常谷物。

    但她总是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寂静下来。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晚。

    她静下来的时候看起来很孤单,那种时候仿佛连修月也黯淡下来了。

    但她总是能很快地收拾好自己,再见到她时,她依旧挂着笑,背着行囊,快快乐乐地和人打招呼。

    她看起来那么轻松,但身上却像是总背着血色残阳。

    每当太阳升起,秦修月就会再一次踏上她全新的路,直到路的尽头,她遇见了同样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