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出乎意料地,三长老并没阻拦。

    他只是拍了拍王临与的肩,“临与啊,”他浑浊的眼睛微微亮起来,“长老等着你的好消息。”

    玄灵子只静静看着他们,待一切既定以后才出声唤道:“霍鸾。”

    霍鸾与他正正对上视线。

    二人无言,霍鸾穿过大殿沉声应道:“……弟子在。”

    玄灵子不再看她,“你便与临与一同前去吧。”

    他不欲多言,将事务交代给大长老后便转身往殿后走。

    大长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他拾阶而下,路过霍鸾时停下来,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最终也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他看向下方,双手微抬,朗声说道:“既无异议,还请诸位移步东林。”

    三长老哼笑着应声,率先往外走,问药峰弟子紧随其后,林璟看了霍鸾一眼,眉眼间有些犹豫。

    他身旁的弟子推搡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呢林璟,都在等着呢。”

    林璟梗着头被他推出了殿门。

    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了三人。

    大长老拍拍王临与的肩,微微感慨,“少主此行,务必注意安全才是。”

    “谢过长老,”他应道,“临与心里有数。”

    霍鸾站在一旁等他二人叙完旧,这才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丫头。”

    霍鸾顿在原地,她回转头,看见大长老眉心微蹙,“此行安全为上,你若是伤了,我怕到时候她托梦来骂我。”

    “我知道的。”

    霍鸾看着大长老日渐苍老的脸,勉强笑了笑,“但她从来骂不过您。”

    王临与静静看着她。

    东林。

    大长老席地而坐,佩剑斜斜插在地里,却有一股锐利的杀气。

    忽而他双目圆瞪,“起阵——”

    “铮”一声剑鸣,四位长老同时拔剑入地,双手结印。

    阵上灵力逆转,压阵石微微发亮。

    玲珑秘境已开。

    大长老盘腿坐在地上,“你们只有十二个时辰。”他哑声道,“九剑峰如今并无峰主,便由我暂代,只我毕竟不会九剑心法,至多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一过,秘境会自行关闭,若要再启,”他看了一眼三长老,“恐怕变数颇多。”

    “速去速回。”

    “弟子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大长老看着他们进入秘境,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希望此行顺利。

    他想起玄灵子愈发苍白的脸色,若是少宗主出事,天云宗恐怕真的难逃一劫了。

    王家已经没有十年前的运气了。

    他摇了摇头,专心运转起心法来。

    寒鸦声声,林璟甫一睁眼便呆滞着问道,“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雾?”

    林璟吸吸鼻子,视野被遮挡让他有些恐惧。他揉了揉眼,觉得这诡异的雾气仿佛已经完全侵入了他的口鼻。

    霍鸾的衣袖被二人不约而同地紧紧抓着,闻言问道:“你看见的是雾?”

    林璟茫然地看了眼四周,确实什么也看不见啊。

    “不然呢?”他迟疑道。

    霍鸾看着面前的参天而起的巨树微微挑眉,“我看见的可不是雾。”

    王临与死死攥着霍鸾的衣袖,波澜不惊地接道:“我也不是。”

    林璟从他们的话里发觉什么,轻微地抖了下,“这是迷阵吗?”

    没有人回他,一片寂静里,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鸦鸣,霍鸾忽然低声道:“不要动。”

    而在下一刻,剑鸣声震天,他恍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林璟吓得头皮一紧,天爷啊……一阵阴风缓缓缠上他的脚踝。

    他站在原地绝望地闭了闭眼,谁来救救我啊。

    “别怕。”霍鸾平淡的声音回荡在他周围,阴风被一道温和的剑气打散,如芒刺背的感觉消退,林璟终于安心了些许。

    霍鸾与王临与背靠着背,王临与掐着诀勉强使二人的视线清明。

    他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这阵不对,我问过长老,玲珑秘境阵法有三,迷阵、剑阵、心魔阵。迷阵只验人心性,并不至于伤及性命。”

    毕竟最初,这秘境只是用作弟子历练而已。

    他看着被霍鸾剑气所伤的怨灵,黑雾浓郁,怨气深重,恐怕是心魔阵里的死魂,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迷阵有异,恐怕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秘境需得要五峰峰主灵力才可开启,九剑峰那一脉被移交给了大长老,余下的几位长老并无那个本事绕过他开阵,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开启秘境的,只有宗主。

    只要他用精血去融解阵文,只用三次,九离阵文就会遭到损坏。毕竟说到底,上万年过去,九离阵的威力早已不如当初。

    而负责镇压它的玲珑秘境为了绞杀心怀不轨之人,就会变成真正的……死境。

    他要让他们死在秘境里。

    霍鸾眼神一厉,手中剑锋一转,凭着耳侧的风声勉强挡下朝王临与飞射而来的暗器,她扭头喝道:“凝神。”

    王临与咬了咬牙,重新运转起心法口诀。

    修月隐隐发出微光,这里的雾太过古怪,霍鸾并未用内力,仅凭着剑招拦下所有怨魂,好在至阳之兵天生便具有除祟辟邪的作用。

    兵戈声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霍鸾手上逐渐燃起的一豆火光。

    林璟再睁眼时,雾气已经散尽了。他呆在原地,直觉他们方才的话里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想起来临行前三长老对他说的话。

    “林璟啊,你是个好孩子。”长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是——性子太软。”

    “这样可活不下去啊。”

    他打了个寒颤,往霍鸾那边靠了靠,不敢再深想下去。

    另一边。

    “他应该并未和三长老联手,至少三长老不知道他要杀我,否则的话,他不会贸然把林璟送进来。”王临与低垂着眉眼,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剑。

    “你要杀他吗?”

    拭剑的手停下来,王临与避而不答,只是问道:“迷阵为什么停下来了?”

    霍鸾看了满脸惊惧的林璟一眼,示意他拉着自己的衣袖,随口道:“恐怕我们是因祸得福,你没发现吗,我们已经在秘境中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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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法自三人脚下一点起始,像参天巨树的根系一般,盘根错节地绕经整个秘境。

    “这是九离阵的前阵,我们现在应该接触到阵眼了。”霍鸾低声道,“就快要到了。”

    她忽然出声喊道:“王临与。”

    “放血。”

    王临与从腰侧拔剑出鞘,剑光一闪,血融进土里,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天色便是在那一刻忽然阴下去,霍鸾仰头望天,“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雷声轰隆,雨却轻轻柔柔地落下,林璟吸了吸鼻子,感觉鼻尖都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他忽然僵在原地,常年辨药的鼻子在此刻显得如此嗅觉灵敏。

    “这雨里……怎么有股血腥气。”

    霍鸾看着王临与忽然血流不止的手,平静道:“阵眼找到了。”

    雨声淅沥,整个秘境的植物都在贪婪地吸收这场雨,灵气,神力……

    多么好的东西……

    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林璟却忽然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不,不只是树叶在动。

    这样的声音就像是……

    他惊恐地看向地面,蠕动着的根须缓缓探出头来,被雨浇得轻微摆动起来,大地微微震颤,好像所有的根系都在探向此处。

    王临与眉目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手,伤口处的血逐渐泛起一点针尖似的黑色。

    一刻钟后,雨霁天晴。

    根系缓缓缩退回土里,留出了一条刚好容人的小径。

    地面干燥得甚至有点龟裂,仿佛一刻钟前的那一场雨只是梦而已。

    三人休整了片刻,便依次往里走,王临与走在前方开路,霍鸾殿后,林璟则很自觉地夹在二人中间。

    自雨停后,王临与手上的伤口便不再流血,很快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林璟还是为他简单处理了一下。

    一路寂静,王临与一贯沉默,林璟本来并不指望和他讲话,犹豫片刻,想起宗内常年流传着的传闻,似乎传说中的九剑峰峰主是个背信弃义、青面獠牙的小人。

    毕竟自开宗以来,她是第一个犯下灭宗重罪的人。

    于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九剑峰峰主,是个怎样的人?”

    出乎意料地,王临与竟然回了他,“我不怎么了解她。”王临与淡道,“听闻性子很冷。”

    “不,”林璟扭过头看她,霍鸾只道,“不对。”却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对。

    “你认识她么?”林璟眼神有些诧异。

    她低低应了一声,“认识。”但是不怎么熟悉。

    千夷是个怎样的人?

    霍鸾其实不大了解,毕竟她们相识的时间太短,短到最后面面相觑,发现除了仇恨好像也不剩下什么了。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人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微微仰头望向前方。

    树荫遮天蔽日,参天古树之下,一人双眼微阖,盘腿而坐,衣袍宽大,顺着根须蜿蜒而去。

    “……千夷?”她叫道。

    那人闻声缓缓睁开眼睛,轻浅一笑,“别来无恙。”

    绝不会像现在一样。

    ……满头白发,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