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霍鸾,霍鸾?”

    谁在叫我?好疼……

    谁在叫我?

    霍鸾勉力睁开眼,看见林璟端着药碗,有些局促地站在床边。

    又晕过去了。

    她闭了闭眼,冷静地想道。

    “你还好吗?”林璟轻轻地问。

    “还好。”她低声道。

    林璟扶着她起身,将碗递给她,诺诺道:“今天是巡逻弟子带你回来的。”

    他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让我转告你,以后不必再跪了。”

    “说是宗主下的令。”

    他闷闷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难过。”

    霍鸾愣了愣,“无事,”她垂下眼睛,“左右雪也要化了。”

    林璟听不下去,“雪化了你就,你就不跪了,那要是雪没化呢?”

    “你还要继续跪吗?”

    “……”

    霍鸾沉默不语。

    林璟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我就知道。”

    “抱歉。”霍鸾轻轻道:“我还……过不去。”

    那你什么时候过得去,林璟看着她,知道自己劝不了。

    他于是扭过头擦了擦脸,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有些皱巴的信。

    “是大公子让人捎来的,他说九剑峰有人寻你。”

    霍鸾的眼珠微动,她抿抿干裂的唇,不知为何,没有伸出手接过那信。

    林璟观她面色,只默默将药碗往前一推,随后放下信,悄声退了出去。

    霍鸾倚在床沿,眼见着药冷下来,她忽然闷咳一声,随后抄起药一口灌下,药性来得快,她揪着袍角,眉头紧蹙。

    那信被她颤着手打开。

    “三日后,九离阵开。”

    落款——千夷。

    纸张很薄,瞧着是人匆忙写就而成,霍鸾却忍着疼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她苦中作乐地想道,还好她愿意见她。

    她缓过那一阵药劲儿后,自觉已好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同林璟告辞。

    林璟垂眼在外候着,见她出来不自觉地上前,意识到后又顿住。

    霍鸾只是冲林璟摆了摆手。

    “今日多谢你。”她眉眼依旧带笑,腰背直挺,神色疏朗,仿佛从未因那厚重的霜雪落下过陈年旧伤。

    林璟看着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他忽然叹了口气,霍鸾抬眼望去,只见面前这人无助地抱着臂,低声喃喃,“这改不了的驴脾气。”

    “什么?”霍鸾挑眉问道。

    林璟一口气叹得更大了,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药包递给她。

    “同往日剂量一般,只是要略苦一些,”他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警告道,“不可以偷偷倒掉。”

    霍鸾摸了摸鼻子,接过药保证:“不倒,绝对不倒。”

    林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再一次犹豫着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向宗主求情。

    “我这便走了。”霍鸾温和着截断他的话语。

    沉默片刻,林璟终究拗不过她,只得低声应道:“好。”

    霍鸾转身往前,“慢些,唉。”林璟叹了口气,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药童从另一旁推门出来,见他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略有些奇怪地问道:“师傅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霍师姐呢?”

    那人沉沉呼出一口气,雾气氤氲在日光里,药童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她走了。”

    “哦,”药童挠了挠头,满是稚气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迟疑,他把门敞得开了些,说道:“裴师兄说他一刻后便到,您要进来等着吗?”

    “好。”

    林璟最后望了那人一眼,转身回了药庐。

    南山僻静,霍鸾行在林间,只能听见细细簌簌的落叶声,修士行走无声,她提着药,手里仍然攥着信纸。

    她的笑渐渐淡了下来。

    剑柄轻轻敲在她的小腿上,她开了口,“修月。”

    那一刻风也静下来了,她撑着树,伤好像确有些疼,她有些受不住似的问道,“我该走吗?”

    自然无人应答,她好像也不需要有人给她答案,只是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光轻缓垂下,透过遮天蔽日的树冠稀稀落落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睁开了,一如既往。

    二月二,雪霁天晴。

    竹影扶疏,霍鸾轻抖剑尖,惊鸿片影,是长剑直出,毫不转弯。

    只忽有另一柄剑横插过来,金石相撞,霍鸾面色不变,手腕翻转,一个反刺逼得那人往后退去。

    “来了。”霍鸾没看他,兀自收剑入鞘。

    十七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色,嘴角微勾,“数日不见,你的剑术倒是精进了不少。”

    霍鸾轻挑眉峰,讶然道:“总不至于让你每次见着我都是这一句。”

    十七那猫儿似的眼尾吊起来,他自觉被下了脸面,没好气道:“走吧,公子候你多时了。”

    霍鸾扶了扶剑柄,低头“嗯”了一声,不欲多言。

    十七看她这副样子又来了劲,他笑嘻嘻地问道:“你说你和公子的婚约什么时候取消?”

    霍鸾懒得理他,随意答道:“问我没用,你得去问宗主。”

    “可我听说,”他伸出手揪住霍鸾的衣摆,仿佛得了趣,眉眼间流转着丝丝缕缕的恶意,“炎月阁那边来了信。”

    霍鸾脚步一顿,“……你很好。”她转过头,面色不冷不热。

    “我自然是好的。”十七噙着笑,偏头躲过迎面而来的掌风。

    他看着后者陡然难看起来的面色,慢悠悠道:“伤还没好就勿逞强了罢,否则万一伤上加伤,又被逐出宗门,”他凑近了瞧她,露出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竖瞳,“恐怕连林璟都救不了你。”

    “你倒是关心我关心得紧——”

    “嘭”的一声,霍鸾甩了甩手,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一只细长的手颤巍巍地扒住地,十七躺倒在里面,抻着头骇然地望向她。

    霍鸾擦完,微笑接道:“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你疯了,你竟然妄动灵力!”十七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些,他看着霍鸾擦手的那块帕子,口不择言道:“你且等着,不出三日秦家便会来人,届时你被扫地出门……”

    话音被一声嗤笑截断,“那又如何。”霍鸾看着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来之前没人告诉你吗?”霍鸾走近了些,她勾着笑,牙齿森白,“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提秦家。”

    “否则的话。”修月出鞘,横在他颈侧,十七感受到颈侧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否则的话,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她看着十七的脸,忽然扑哧笑出声,“小猫,”她笑眯眯地道,“技不如人就别去招惹,免得白白送了命去。”

    十七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笑,这女人每次都这样疯颠颠的,一会儿好惹一会儿不好惹。

    只是看着看着又有点走神。

    她今日嘴巴怎么这么红。

    他狐疑地看着霍鸾惨白的脸色,“喂,”他叫住霍鸾,“林璟那小子没给你开药吗?”

    霍鸾顿住脚步,她扭过头,哭笑不得地看向十七,“刚刚不还对我喊打喊杀的么。”

    “我无事,走罢,别让你家公子等急了。”

    十七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后知后觉地辩解道,“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就是怕你死路上了,到时候我怎么和公子交代。”

    “嘶,”他捂着肋骨嘟囔,“好痛……”

    霍鸾收好剑回头望他,轻笑,“要我背你么?”

    后者面色一僵,结结巴巴道:“你这病秧子……”

    他噌地一下往前跑,像有鬼在后面追一样,“你背得起小爷吗?”

    一刻钟后,酢雪阁。

    十七上前一步,清了清嗓,站在门前淡淡道:“公子,霍鸾到了。”

    屋内传来更冷淡的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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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下去吧。”

    十七梗着脖子瞥了霍鸾一眼,有些不情不愿地应道:“是。”

    随即咬着牙拂袖而去。

    霍鸾莫名其妙地目送他,懒得深究。

    王临与的洞府名为酢雪,常年燃着一股清清浅浅的香,倒很符合这个人的脾性。

    霍鸾抬眼看着上方书的“酢雪”二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迈步进了殿内。

    出人意料的,酢雪阁内倒并没有什么修饰,只有沉木桌并一张床,甚而显得有些寒酸。

    王临与正斟茶,见她来只示意她坐。

    霍鸾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千夷寻我何事。”她无意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临与搁下茶杯,缓缓站起来,一直走到霍鸾面前。

    他静静盯着霍鸾,似乎在思考什么,并不答话。霍鸾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王临与道:“你就不怕她设局杀了你。”

    霍鸾听出他有意阻拦,笑意淡了些,“公子要我做些什么。”

    王临与轻挑了一下眉,“我要你杀了问药峰一脉。”

    温度骤降,外面突地下起雨来,雨声淅沥,更显室内寂静。

    “怎么,玄灵子不想当宗主了?还是说,他怕了三长老。”霍鸾语气冷冷。

    “他么,大抵从来都没有硬气过。”王临与不欲多言,他抬手,那杯斟好的茶稳稳落在他掌心。

    他递给霍鸾,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师姐料事如神,不如猜猜看千夷说了什么才能打动我?”

    “大公子眼线遍及四海九境,霍鸾常年蜗居南山,外界之事一概不知,如何猜得到呢。”她接过那杯茶,“只是大公子尚可全身而退,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给宗主这个机会。”

    那人也不恼,轻笑询问:“你在威胁我?”

    “霍鸾岂敢,不过随意说说罢了。”

    “若我记得没错,十年该要到了。”

    霍鸾也笑,“我知道。”

    室内沉默片刻,王临与终究松了口。

    “半年前,千夷给了我一封信,你猜她信里说的什么?”

    王临与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她说玲珑秘境里有紫灵莲。”

    霍鸾骤然握紧手中茶杯,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几乎要浸到她的骨子里。

    王家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临与接着道,“传闻是上古神物,不知师姐,”他压低了声音,“可否识得?”

    霍鸾眼底意味不明,“看来公子是有备而来。”

    “紫灵莲乃上古神物不假,只是此物至阳,一向长于极阴之地,比如——鬼蜮。”

    修真界唯恐避之不及的鬼蜮啊……

    她看戏似地问道:“要是真拿到了,公子准备怎么解释。”

    “玲珑秘境是天云宗禁地,此地出了这等……”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有些嘲意地吐出两个字,“神物。”

    “做父亲的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他冷冷道,“做儿子的却要防着他被这泼天的罪名给压死。”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上覆着王家家纹,霍鸾没碰,用家纹封着的信,意味着里面是家主诏令。

    王临与却径直打开,骨节分明的手徐徐展平信纸,霍鸾只看见信上的三个字,“杀无赦。”

    宗主诏令——杀无赦。

    “他敢杀千夷?”霍鸾审视着他,“我与他有约。”

    “可见他要毁约。”王临与伸手一抹,信纸无火自燃,只落下一点灰烬,被风一吹就散。

    “秘境内有紫灵莲的消息一旦放出,王家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人。”他看着霍鸾微微一笑,“王家直系有三,一个是他,一个是作为少宗主的我,还有一个是修为半废的罪人,你说他会把谁推出去?”

    “千夷在他手里必须死。”

    “千夷若死,他也活不了。”霍鸾冷冷道,“他该有这个觉悟。”

    “万一他也不想活了呢?”他幽幽道。

    “万一他也像你一样,不想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