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蓉,有人找——”
周家,林佩蓉猛的抬起头,手急急忙忙从卧室柜子旁的杂物箱子里伸出来,随后慌张的将螺丝刀放到位置,手在围裙上随意擦拭了两下出了门。
“佩珠?”
“姐。”
林佩珠打量着林佩蓉黢黑的手指甲,还有脸颊上一道黑油印子,好笑又奇怪。
“你这是钻煤窑打工去了?”
林佩蓉不好意思笑笑,拉着佩珠就要进屋。
“你公婆在吗,在了我就不进了,说两句话就走。”
“没,回老家给我找什么生孩子秘方去了,走进去吃口我早上才买的黄瓜,脆生着呢。”
林佩蓉只觉得亏欠小妹,有什么好的都想给她搬出来。
“机械厂那工作咋样,成了没?”
“没成。”林佩珠啃了一口黄瓜,嫩的很,还有些甜味儿。
林佩蓉一愣,紧张的抬起头,“出啥意外了,你不是说手里钱暂时够了,还是说……”
“人家提前卖出去了,姐,我今儿就是把之前钱还给你的,大哥那钱给你了没?”
“给倒是给了,昨儿才送过来的,你这……”
“东方不亮西方亮,姐,我碰上了被服厂招工,考核通过,连工牌都拿到手了,这活可比去机械厂装铝片要舒服些。”
闻言,林佩蓉又是惊又是喜的,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问了问细节,直夸佩珠聪明,学了一天就会了。
林佩珠自然没说实话,只说是跟着邻居学的,随后也好奇的问道:“姐你刚才在屋里干啥呢?”
“嘘……”
林佩蓉做了个手势,等关了窗户,才解释。
“我修半导体呢,卡壳不出声,捯饬了半天才发现线头的零件损坏了,我知道怎么修就是没材料,正发愁呢。”
“啥导体?”
“就是收音机呀,你咋傻乎乎的。”
“哦哦哦。”
林佩珠笑笑含糊过去,但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姐你咋会修那玩意儿的,我记得你之前替过爸几天班,机械厂还教这个?”
“你忘了我跟着院子里师傅当过俩月学徒了?”
林佩蓉这话其实说的有些心虚。
等改开后,周广发是靠着电器买卖发的家,可在他南下做生意之前,机械厂倒闭,他没了工作,就自己开了个维修店谋生,那时候林佩蓉为了帮忙补贴家用,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现在的林佩蓉,比周广发还懂维修这些小家电的。
林佩珠自然不记得,记忆里面也没这些东西,但隐约记得书里曾说过周广发开过维修铺。
不过她说自己跟邻居学的缝纫机大姐都信了,那大姐说跟着师傅当过学徒,她当然也要信。
“大姐你也真厉害,咱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林家祖上真实积德行善才有了咱俩。”
林佩珠说的真心实意,她就觉得那一窝子姓林的就数她们两姐妹脑子好使。
林佩蓉噗嗤乐了出来,“你这性子,比原先活泼些了。”
林佩珠抿嘴笑了笑,转念一想,给大姐出主意,“要是你修的这个没有需要的零件,那大姐你可以去再收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呀,拆一个给这个补上去,那个其余的零件将来说不定还能用上。”
这种老式电子管大收音机前些年就流行起来了,连乡下结婚都要求三转一响,更何况这省城,家里有台收音机的不在少数,有一些用坏了的也有。
哪怕是后世的维修铺子,也不少都是这种低价收购废弃电子产品,拆除有用零件再组装的经营方式,一是省钱,二是这年头也没有明面上的买卖,只有这个法子能用。
“对啊!”林佩蓉拍了下大腿,眼神里满是惊喜与对未来的计划。
林佩珠低头打量了一眼周家的那个还能用的收音机,“姐,你修这玩意收钱吗?”
“没谈钱,我这才尝试的第一个,修成了换给我一张粮票,修不成拉倒。”
“也行,不过将来活儿多了可得注意点,不收钱还好说,收钱的话别被人盯上再给举报了。”
“所以我才拉着你进来说呢,中午没别人,你留下吃饭不吃?”
“不了。”林佩珠啃完最后一口黄瓜起身,“我回家一趟,把妈的钱也给拿回去。”
林佩蓉垫的钱林成才已经补上了,她帮着林佩珠把钱好好的揣到裤兜里,正巧外面有人推门直接走了进来。
“大白天的关门关窗户干啥?”
是周广发回来了。
这个原书中的男主模样倒是跟描述的差不多,算不上英俊,但中规中矩,面相瞧着是个正派人物。
此时正穿了一身藏蓝色工装,脖子上搭着个白色吸汗的毛巾,兴许是天热晒的了,皮肤比旁人都稍微黑一些,但只这一眼,看起来倒还算老实。
“姐夫。”林佩珠叫了声人,站到了旁边去。
周广发闻言多看了一眼林佩珠,不知是想到什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客气道:“二妹来啦,快坐快坐,佩蓉啊,这咋连茶都没给倒上,去烧水倒茶,等会儿你下厨再整个手擀面。”
“不了,我就是来看看我姐,两句话说完了这就要走。”林佩珠婉拒道。
周广发闻言又客套的挽留了两句,见林佩珠确实不准备留下,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进了屋。
“佩蓉,我那件条纹的棉布短袖洗了没?”
“才洗,刚晒出去没一会儿呢,你再等等晌午估摸着就能穿。”
“才洗?我不是昨晚上就跟你说洗了吗?”
“你只说洗没说时间,那会儿都九点多了,我想着是让我早上洗呢。”
“唉,下午有领导去检查呢,我还想换个体面些的衣服,你咋一点没替我着想……”
林佩蓉皱皱眉,紧赶着上屋里劝了两句,“还有另一件翻领衬衣呢,要不穿那个,旧了点却也看着板正……”
林佩珠在外面听了两句,抿抿嘴,走到了门口去。
瞧刚才周广发对大姐的脸色是温和的,可说起话来却并不客气,字字句句带着吩咐的意味,大姐像是专门服务他这个领导的下属似的。
这样的夫妻关系就叫和睦?就能够让大姐重活一世还心心念念惦记着?
林佩珠反正觉得不舒服。
从前在现代,他父亲已经有些大男子主义了,却也不敢这么随口吩咐责怪自己的母亲。
可在林佩蓉嘴里,周广发的优点却远大于缺点。
里头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后,林佩蓉脸上带着尴尬走了出来。
“佩珠,我先送你出去。”
说着,她给林佩珠拿了条咸鱼干跟一点卤豆腐让给过去。
“那你吃啥,别你婆婆回来又说你。”林佩珠关心道。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你还省得再去买东西了,再说了东西是给咱爸妈跟侄子的,没事儿,你姐夫都同意了,他这人孝顺大方,到时候会帮我说话的。”
林佩珠不置可否。
她这个姐姐重活一世,除了坚决不接受包办婚姻,在对待娘家态度上,真是跟上一辈子没什么两样。
这小东小西的一次两次还好,往后偏帮多了,她又跟公婆住一起,迟早是个隐患。
不过林佩珠也知道这话轮不到自己说,就算说了大姐也不可能会听,接了东西转头去了大杂院。
有东西往家里带,王翠云就高兴,只是一想到昨天林成才刚找厂里财务借钱还了林佩珠八十块,刚扯出来的笑脸僵硬了些。
也不知道杨美云从哪儿听见林佩珠过来了,晃晃悠悠的从对面走到林家门口。
“佩珠啊,之前也没听你说过,你男人竟然看起来那么年轻,我还真以为是老头子呢,啧,不过肯定是比你大一些的吧,也不知道身体咋样……”
张桂芬手里正巧又有半盆子洗菜水,作势要倒过去,杨美云连忙躲了一下,张桂芬才放下盆掐腰骂人。
“你一个大姑娘家乱说话也不怕别人笑话!人家陆厂长也是二十来岁,家庭条件又好,吃的喝的不知道比你们强多少,身体用得着你操心?我看你还是想想为啥你妈又找了次赵家,人家也没答应再见面吧!”
杨美云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很快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瞥着林佩珠,“那就不说感情上的事儿了,你找牛婶儿买工位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扑了一场空心里不好受吧,看来这人总不能什么都如意。”
“忘了说。”林佩珠看杨美云这样子自己都累得慌,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张桂芬,“妈,我有工作了,进了被服厂,工牌都给了。”
杨美云:“……”
“哟!佩珠你咋进去了?”
“啥?佩珠进被服厂了?”王翠云都稀罕的凑了过来,“那可不得了,我听说能弄不少废布料出来哩。”
林父横了一眼王翠云,“去去去,别教二丫头这些东西,总想着占公家便宜,容易得不偿失!”
“诶呦,真进……”
一时间,院子里不少听见动静的都过来凑了个热闹,尤其听说还在招工的,家里有缝纫机手快的婶子都说也想去试试了。
这年头消息没那么灵通,尤其这种金贵的消息,都是只能靠熟人口口相传。
人家仔细一想林佩珠毕竟攀了陆家高枝儿,将来有什么事儿还能有个邻居的关系找林佩珠问问,不免都恭维起她来。
杨美云在旁边听的早就心里又犯了酸,又难受又嫉妒,转头跑回家趴被子哭了一通。
“让你别去招惹人家你非去,活该!”杨母唠叨着喊杨美云去帮忙做饭。
杨美云哼了一声,从被子里爬起来,“我不管,妈你再帮我问问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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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要跟赵文斌结婚!不行就打听他学校位置,我去他单位找他去!”
“你可歇着吧,老老实实的换个普通人家不行嘛。”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信我找不到比林佩珠更好的!”
杨美云又是哭又是闹,最后无奈,杨母只能厚着脸皮又去找了杨大姑。
杨家吵吵嚷嚷,林家却难得和谐。
传统家庭,话语权往往掌握在能创造价值的人身上。
而现在,林家这个最有价值的人,怎么看都是林佩珠。
大房的余下的二百九十块钱欠款,林佩珠答应还照旧两个月内还上,他们两口子松了气,心情缓和许多。
林父眼瞧闺女如今越发有出息,一想结婚这件事上自己终究对不起她,也是连连出口关心林佩珠的生活。
林老四没心没肺,带着林栋梁蹲在厨房,眼巴巴等着那锅咸鱼炖萝卜汤流口水。
只有林母。
不管林佩珠怎么劝说都不肯收下那五十块钱,直言那是迟给嫁妆,最后林佩珠只能说暂时替她保管。
林家一顿饭难得吃的这么融洽,林佩珠虽知道这其中不过是为着她如今与从前不同,可也愿意稀里糊涂的跟着演一下家庭和睦。
下午回到厂里,像林佩珠这样已经十分熟练的工人,直接被安排到了生产线上处理这一批需要赶制的衣服被褥等物品。
车线相对简单,忙了一下午,林佩珠觉得自己适应的还算不错。
这年头最好的就是下班准时,时间点还差五分钟才到时,车间的同志们已经和谐的准备放下手里的布料,时刻准备下班。
林佩珠跟着大部队一起陆续出了被服厂。
“我瞧你晌午没回,就知道一准是成了。”
刚到家,俞爱娟便笑着拉林佩珠说话,说完了又瞄了眼她身后,“陆明桢呢?咋没一块儿回来?”
“下班路过我瞧了一眼,没看到车在,应该是有事儿不在厂里吧。”林佩珠尝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葡萄,凉滋滋的融化在舌尖,舒服的感叹,“妈,葡萄真甜。”
俞爱娟哼了一声,很是不满意,“早上临出门我还叮嘱陆明桢照顾你,等他回来我再找他。”
“没事儿妈,坐公交车回来一样的,况且他是厂长,肯定日理万机。”
“新中国可没有皇上,他再日理万机一天了连句话都没找你说?”
日理万机的陆明桢刚一进门,就听到了亲妈对自己无情的批判。
林佩珠抿着嘴正笑的厉害,转头一瞧正主来了,嘴里的葡萄汁水呛到了嗓子眼里去。
她咳嗽了好几声,下一刻见陆明桢人已经做施施然坐到自己对面。
同样是在外奔波上班的男人,陆明桢肤色虽不是女同志那样白皙,却也没有晒黑,只是十分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手抬起来,腕骨清晰,力量感十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跟俞爱娟周旋两句后,等俞爱娟进了厨房,才把目光锁在了林佩珠身上。
“下午我去了趟城西炼钢厂,你下班那会儿我不在。”
林佩珠埋头吃葡萄,闻言,剥了一半的葡萄正落在嘴边,愣是又被她拿了下去。
“咳咳,我知道,我瞧早上停车的位置空着的。”
陆明桢眉峰压了下来,“中午下班我去被服厂了。”
林佩珠剥好的葡萄终于被放进嘴里,她有些不明所以,“中午?陆大厂长是去视察吗?我听同事说上午被服厂的厂长都去117厂开会了。”
“听说?你倒是挺能适应环境的。”
“当然。”林佩珠眯起眼睛浅笑:“没想到大家都挺友善的,我还认识两个朋友呢。”
陆明桢眼神深了几分,盯着林佩珠又看了几秒,才缓声道:“我中午是去找你。”
“……啊?”
林佩珠愣了一下,但也很快明白了过来。
她嘴里新塞的葡萄都来不及嚼,鼓着两腮便连忙道:“对对对,那会儿我瞧太阳当空就着急趁着不那么热先去大杂院,上次工位的事儿我妈也知道,所以想着跟她说说这个好消息。”
“陆明桢,我忘了走之前把我考核过关的消息跟你说了,抱歉抱歉。”
男人盯着林佩珠圆鼓鼓仓鼠一样的脸颊,良久,淡淡开了口,“没事儿。”
林佩珠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把身前的葡萄推过去一些距离。
“你尝尝,挺甜的。”
“你吃就行。”陆明桢忽而又想起什么来,手在身侧的公文包上按了一下,“你晚上都几点休息?”
“晚上?”
林佩珠顿了一下,“差不多九点左右,反正九点半肯定就困了。”
“嗯,今天洗漱完别急着睡,等我。”
林佩珠:“……”
林佩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