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
但她掌心里那枚从刘夫人手上接过来的“容”字,和这盒兰花糕夹层中安息香粉末的气味,在提醒她另一件事:裴容在替自己找一条活路,这座别院里所有的毒和锁在她身上也正在生效。
一个人在死前最后清醒的日子里会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决定,比如向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大夫求救。
她将后门掩上回到前堂,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批药材的补货单,写了半张搁下笔,转身出门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萧燕在东厢案前批阅卷宗,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线。
她进门之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案面将那枚蜡丸中的油纸图形在指尖转了一下给他看了一瞬便收回了。
“幽兰别院的裴容向我传了信,三日后子时花房北窗,一个人去。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在安神方子的落款圈里回了我一个暗号。”
萧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中的笔搁在砚台边缘没有放下,日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方投出一小片弧形阴影。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略微低了一点:“你打算一个人去。”
“她定了条件是一个人。我带人去了她不会出现,那扇北窗也不会开。”上官堂将油纸收进袖中,“这三天之内我需要准备一样东西——花房的玻璃顶是可以调整角度的,裴容自己设计的机关,但我需要知道它在什么位置、朝向哪个方向、用什么方式控制角度。如果三日后她约我去花房北窗是为了让我替她关掉那个机关,我得知道关的方法。”
萧燕将笔搁回砚台上,从案头的一叠旧卷宗中翻出一页纸推到她面前。
那页纸上画着一座花房的平面简图,标注了四面墙壁的朝向和玻璃顶棚的分割板块,以及每一块玻璃下方对应的铰链和支撑杆的位置。
简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乙卯年秋·幽兰别院花房·铁器铺老铁记承修。”
又是老铁记。
上官堂将那页纸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两遍,默默记下了图纸中标注的玻璃顶棚最大开启角度和最北侧那块玻璃对应的铰链连杆位置。
“这页图纸是当初老铁记给裴容修花房时留在工坊底档中的抄件,我在赵记货栈那一批旧档里翻到的。”萧燕的声音从案面另一侧传过来,“花房的玻璃顶棚角度可以通过北墙根下一只转盘控制,转盘在花房内部北墙根的花架底部,平时被一盆墨兰挡着,不搬开花盆看不到。转盘顺时针转动的话北侧玻璃会向上抬升,逆时针转动则合拢。北窗在转盘下方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是一扇推拉式的木框玻璃窗,没有锁,从里面推开就能出去。”
上官堂将图纸叠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来隔着案面看了他片刻。
日光正好偏了偏角度,把他放在案面上的那只手背照得清楚了一些——他握笔的中指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旧茧,是常年批阅卷宗留下的。
她的目光在那层旧茧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站起身来:“那我这三天准备一下。三日后子时我进了幽兰别院之后,你不用在外面等我。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从花房北窗出来,你再去找门。”
萧燕没有接这句话。
他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站起身来,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小的扁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线,与她那根针尾缠过的材质一样。
他将铁盒推到她面前:“这根线比你的针尾丝更细更韧,缠在腕上可以当应急的引路绳用。你在花房北窗进去之后把它的一端系在窗框上,另一端缠腕上,如果里面岔路多,这根线能帮你找回窗户的方向。”
上官堂低头看了看那只铁盒中银丝线的光泽,然后伸手将铁盒捧起来握在掌心里,指腹在盒盖边缘蹭了一下,没有说谢字。
她将铁盒收进怀中,转身跨出东厢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略微慢了一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又咽回去了,最终只是跨过门槛,走进了廊下的日光里。
第二天她将所有需要带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三根银针贴身收着,那卷银丝线缠在了左腕内侧用袖口压住,清气解毒丸分了五粒用蜡纸包好塞在衣领下方的贴袋中,薄刃小刀藏在靴筒侧袋里。
她没有带药箱,没有带任何能被搜出来的明显器具,身上最显眼的东西就是袖中那卷诊脉丝线。
晚上白芷做了汤面端到卧房来,坐在床边看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才走。
上官堂吃完之后将碗搁在桌上,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把那座花房的平面图在脑中重新铺开了一遍。
北墙根的花架,花架底部被墨兰挡住的转盘,顺时针抬升玻璃顶棚,逆时针合拢。
北窗推拉式木框玻璃窗,从里面推开能通到花房外侧的巷道,巷道连接着幽兰别院的北侧院墙,墙外是柳叶巷的北端支巷。
如果她需要撤出来,那条路是唯一的出口。
第三天入夜之后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短褐,头发盘紧用黑布巾裹了,靴筒中的薄刃小刀重新检查了一遍刃口。
她等到夜色彻底黑透之后从济生堂后门溜了出去,沿着城墙根的暗影绕到了幽兰别院北侧院墙外的柳叶巷支巷中。
花房的北窗在院墙内侧约莫一丈远的位置,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段灰扑扑的砖墙和一排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光秃秃的灌木枝条。
她贴着院墙根摸到了图纸上对应的位置,蹲下身来用手摸了一遍墙根底部的砖缝,有一块砖的灰浆封缝颜色比周围的略浅,像是经常被人抽出又塞回去的。
她用指甲扣住那块砖的缝隙轻轻向外一拉,砖块松动了。
她将砖块取出放在脚边,墙壁内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孔,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她将手探入方孔向内摸索了一段距离,指尖触到了一根横置的铁杆——是从内侧控制北窗开合的拨杆。
她握住拨杆向左侧拨动了一寸,墙壁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框滑动的声响,北窗开了。
她将那根拨杆复位,砖块塞回墙缝中,站起身来绕到院墙北侧的一段矮墙前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是一小片花圃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草和腐殖质气味。
她贴着墙根摸到了花房的北窗位置,窗户确实开着约莫一尺宽的缝隙,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她侧身挤进窗缝,落入了花房内部。
花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空气中暖湿的水汽混着兰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站定之后先没有动,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光线——花房的玻璃顶棚在夜色中透进稀疏的星光,将满室的花架和植株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暗影。
北墙根有一只半人高的花架,花架上搁着一盆墨兰,盆底压着一块与花架台面颜色相近的木板。
她走到花架前蹲下来,将墨兰盆轻轻搬开放在脚边,揭开那块木板,下方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铁质转盘,表面铸着一圈细密的防滑纹。
她伸出右手握住转盘边缘轻轻顺时针转动了半圈,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与金属框架摩擦的声响,北侧那块玻璃顶棚向上抬升了约莫一寸,星光从抬升的缝隙中漏进来多了一线。
她又逆时针转回了原位,玻璃复位。
机关确实是正常的。
她将转盘盖板合拢,把墨兰盆搬回原处,直起身来环顾花房内部。
花房比图纸上看起来要深,沿墙摆了几层花架,架上的兰花在幽暗中泛着淡青色的叶影。
她朝花房深处走了几步,在最内侧一株高大的墨兰后面看到了一个人影。
裴容坐在一只石凳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厚氅衣,整个人缩在氅衣的领口里面,面色在微弱的星光中透出一种瓷白中掺着淡灰的色调。
她的嘴唇微微泛着暗紫色,那是末梢循环中水银沉积的晚期体征,比上官堂三天前看到她时又深了一度。
裴容看见她从花架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跟她在正厅里露出的一模一样,弧度标准,像是一张刻好的面具。
但她开口时声音的质地不一样了,比那天的声音发虚,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正在慢慢失去张力:“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上官堂在她对面的另一只石凳上坐下来,两人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星光从抬升的玻璃缝隙中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的光。
“你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上官堂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水银蒸汽在你体内沉积的量大约再有四五十天就会突破神经系统的代偿极限。你今天约我来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时间不够了。”
裴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上,那件深色氅衣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底下确实透着一层暗紫色的血管网络,像是冰面之下的树枝在日光中投出的影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上官堂,开口的声音比方才略微多了一点力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用力托上了水面:“这座别院的所有机关和毒源都是我哥哥的人布置的。我只是替他们看门,每年冬天更换一次铜炉中的水银药瓶,每季清理花房玻璃顶棚上的落叶防止聚光过热。我自己也吸了五年了,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直直地看着上官堂,“但你不一样。你进来之后还能走出去。我手上有这座别院全部的地道和暗门图纸,你拿走它之后别再回来。这里面的东西不值得任何人再搭进去。”
她从氅衣内侧取出一卷用蜡布裹好的皮纸卷,放在石凳上推向她。
上官堂伸手接过那卷皮纸,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角看见画满密道和暗室标记的工笔线条。
她将皮纸卷收进怀中贴着铁匣的位置放好,然后看着裴容的眼睛:“你给自己留了活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