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地间苍茫一片白,不多时就洋洋洒洒下起雪来,鹅毛大雪不一会儿铺了一地白,府里下人都忙着扫雪清道,姜姝正忙着给裴舒颜新做一件夹袄背心,这边烟雨却急急忙忙跑来,说是云竹书院里裴舒颜被夫子留堂还打了手板。
芸娘将手里的绣棚放下,一脸焦急,“不应该啊,三小姐向来听话,怎么突然还被夫子罚了?”
裴舒颜年纪尚小,多读些开蒙书,夫子也多留一些练字的课业,再者说她性子已然雅静,怎会被夫子责罚?
姜姝再坐不下去,“我亲自走一趟。”
烟雨急急忙忙递来狐裘披风,又塞了个缠枝牡丹样的暖手炉,撑了把折子伞才往外走。
姜姝将芸娘留下,心里又想起二房院中沈姑娘的事,近日因裴殷的官职安排一事,让苏画程与裴长恒之间闹的不愉快,这沈姑娘不去照顾自家二爷,整日的往她院中跑。
沈姑娘心里是个有主意的,入了二房院中定看清这局势,裴长恒被苏画程压着,万事做不了主,当时沈姑娘入府为妾还是她从中转圜,沈姑娘定是觉得她说话有分量罢。
末了终究不放心,又叮嘱道,“沈姑娘若是再过来拜见,就回绝了罢。”
府里丫鬟小厮众多,沈姑娘又整日的拎着食盒往鹿溪苑逛,难保不会传出些什么让苏画程听了去,有嘴都再难说清了。
“好。”芸娘应了。
一路坐马车到了云竹书院外,又被门童引着进来,门童年岁估摸着十一二岁,稚气未脱,烟雨拿出一包蜜饯来塞进门童怀里,“这个甜,你尝尝!”
门童捏了两块塞进嘴里,听见烟雨打听道,“你可知裴小姐吗?今日怎么会被打了手板?”
“今日考试,应当是作弊被夫子罚了。”
烟雨一愣,“啊?”
欧阳先生把二人迎进静室里,看见裴舒颜正伏在案边写字,姜姝看了一眼,她垂着眸看不清脸上神情,这边欧阳先生又亲自给姜姝上了茶,顺带着把裴舒颜今日的考卷奉上。
考卷是千字文的默写,裴舒颜写得一手工整好字,卷面看的也舒心畅意,通篇没有一处错误,姜姝才疑惑的抬头。
欧阳先生又将一卷纸团摊开,赫然是裴舒颜的字体。
帮人作弊。
姜姝余光里看见裴舒颜把头垂的更低了,像是要埋进卷中去,她出言温声提醒,“坐好,小心眼睛。”
裴舒颜又“咻”地一下挺直了腰背。
若论起这事来也简单,在学堂里有一个唤“阿元”的男孩,年岁与裴舒颜相当,在背书上也是通读几遍就能背诵的程度,欧阳先生便把这二人放在一起互相学习,裴舒颜是平日里努力的人,但阿元不一样,每每到第二日抽背时才狠狠彻读抱佛脚。
这日阿元迟到了,桌上已经发了要默写的考卷,他懵了一瞬才想起昨晚先生留的默写千字文的事。
他挠头抓背间趁先生不注意,便给裴舒颜扔了个纸团过去,裴舒颜打开看了两下又转头看他,他双手并拢求着,真诚的态度天地可鉴。
阿元平日里有点调皮,刚开始跟裴舒颜坐到一起时经常拿些小玩意吓唬她,今儿个是又绿又胖的虫子,明日又是甲虫,其他姑娘见了阿元就躲,唯独裴舒颜不怕,还要乖巧的凑到跟前有礼貌的请求,能不能让她看看。
裴舒颜不忍心,最终拎着笔把后半部分的千字文写了上去,可到底是小孩子,先生转了一圈后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裴舒颜,定睛一瞧手里捏的是什么东西?
“站起来!说,你这是给谁写的?”欧阳先生一脸不可思议,他竟然不知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学生会这等歪风邪气。
裴舒颜抖了两下站了起来,犹豫两下还是没把阿元供出来,只乖巧的认错道,“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动心思写这些,败坏学生风气,我认罚。”
“你当然得认罚,认错倒快!说你这是在给谁写?”
裴舒颜没讲,愣是站了一堂课,阿元没想到她竟会这般讲义气,一时间懊悔不已,主动站起来承认,“先生,那纸团是我扔给裴舒颜的,一切错都怪我,求先生责罚我,别罚她。”
“你们两个!”欧阳先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平日里最看好的两名学生撺掇起来做这等子事,“去,站外面去!”
待一堂课结束了,欧阳先生将他们二人领到静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诉说自己对他们两个有多看好,现在就对他们有多失望,裴舒颜垂着头不敢吭声,阿元并未觉得有多难过,但就因为自己才让裴舒颜伤心,他心底也生出愧疚。
“手伸出来。”
阿元摊开左手,任由欧阳先生打。
“不打你的,打她的。”欧阳先生拿着戒律板连连抽了裴舒颜五下,手掌立马胀红了起来,阿元顿时不满意了,嚷嚷着哭了起来,“先生,都是我的错,您要罚我便罚我吧!我知道错了……”
欧阳先生略带歉意道,“裴舒颜是个可教之才,平日里努力上进,不论是布置的课业还是上课的论述都做的非常好,只是这次实是超乎我的意料。”
姜姝明白事情原委,“先生不必感到歉意,孩子还小,在选择上难免有些偏差,还得多谢先生纠正。”
欧阳先生一听这话,知道姜姝是个知事的这才放心,“我下的狠手,回府后务必好生照看,这期的课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剩下的几日便不必跑了,好好养伤罢。”
姜姝点头把裴舒颜领回去了。
那手涨的又红又肿活像猪蹄,覃府医小心翼翼的包扎好了,又叮嘱了些日常用项,等房中空了,姜姝才捧起她的脸问道,“委屈吗?”
裴舒颜抿了下唇,老实道,“不委屈。”
“怎么会?说说吧。”
“在先生眼中我是努力上进的学生,不该跟阿元一起作弊,不能学习这种坏风气,所以欧阳先生才生气的,但阿元今日来的晚了些未来得及看,若是早上看了定能写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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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小小年纪,有理有据。
姜姝点头没有否定,只抛出自己的疑问,“既按你的道理,反正大家早晚都会默写千字文,那还今日还安排默写考试做什么。”
裴舒颜默了一会儿,像是想通了其中关窍,“表姐我错了,今日安排默写本就是为了督促那些还没准备好的学生,我不该答应给阿元写答案的。”
姜姝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元是你的朋友,你们正常相处就好了,不必刻意的去讨好,也不用刻意的去维系,真正的朋友会知道你的相处个性,也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知道吗?”
裴舒颜这才点头。
“其实这件事重点在于选择上的问题,一个是遵守本心尊师重教,一个是朋友,先生是在纠正你。”
虽算不上大是大非,但姜姝希望她能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但在此之前更希望她不要害怕任何事,不要过早的束手束脚。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出了日头,最近京中传言大齐要派使团入京朝见,两国之间停战后议和,裴肆也被一封诏书召回京中。
老太太愁容满面,只觉得有大事发生,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不安心,一面领着沈姑娘抄写佛经。
沈姑娘刚入裴府没多久,裴殷便从岭南回京,最后圣上只给了他奉陵中郎将的官职,让裴殷去守皇陵,苏画程逮着裴长恒痛骂了几天。
沈姑娘才看清府中形势,幸得祖母领着她抄写佛经,一时间什么心思也都断了,只求能老老实实跟在老祖宗面前混个面熟。
裴肆一早便被萧皇传进宫中,姜姝心中不免担忧,便上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她穿了袄又裹了一层白狐貂披风,手上抓着小暖炉,急急赶了一路,官道清了雪,太阳一晒竟觉得有些热。
她掀开帘子透风,这才看清苏画程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人照面都愣了两息。
还是姜姝率先开口问礼,“夫人。”
苏画程自苏府回来后,瞧见裴长恒这个缩头乌龟不顶事,领了沈姑娘后只知道往屋里钻,一面气的呕血一面又想起那日姜姝的话来,于是便接手了苏家的生意,和宫中打起了交道,以期能给她儿谋个好官位。
自那回在苏府碰面一事,她就想通了,都说“夫家,天也。”可裴长恒不是个能依靠的,不如自己捏了权让别人来求她去。她难得没出言讽刺,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问道,“可是等容之?”
姜姝点头。
“最近新制了料子,摸起来舒服又暖和,回头我差人送你院里头去。”
姜姝也未推脱,自然应下,“多谢夫人。”
这边正聊着,裴肆从宫门口姗姗来迟,又与苏画程见了礼后方入了马车。
萧皇自掌权以来多是为民做事,但于权力上也渐渐的生性多疑起来,都是帝王的通病,不曾想这火竟这么快烧到他身上。
萧皇问他,“你觉得大齐多娅公主与哪位皇子最为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