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陆闻洲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上偷吃的新娘子。

    宋符绒端坐在床沿,大红盖头掀在一边。两只手各捏着一块绿豆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四目相对。

    陆闻洲愣住了。

    他方才被宾客灌了几杯酒,正想着回房该如何开口与她说话,如何安抚这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宋符绒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地嚼了几口,她捶着胸口,脸憋得通红。

    陆闻洲几步上前,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宋符绒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吃这么着急做什么?”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倾身替她擦去嘴角的糕饼渣。

    宋符绒喘匀了气,抬眼嗔怪,“饿死我了!你们在前厅吃香的喝辣的,倒是在这儿说我?”

    陆闻洲看了她一会,到底没说什么,只转身又出去了。

    宋符绒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半块糕点,忽然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了?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

    陆闻洲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他身上的新郎袍子还没换,袖口却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碗面热气腾腾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菜叶,几朵蘑菇,卧着两个荷包蛋。

    有几分割裂感。

    他走到她跟前,把碗递过去,“来,先吃点面垫一垫。”

    宋符绒没接,她低头,就着他挑面的筷子,吸溜了一口。

    面很筋道,汤很鲜。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府里换厨子了?”她抬眼问他。

    陆闻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尽量放平,“……不好吃?”

    “好吃啊。”宋符绒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第一次吃,是你做的?”

    她眨眨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好奇,几分灵动,有些像春日里追着油菜花的蝴蝶,陆闻洲想。

    他点了下头。

    宋符绒弯了弯眼睛,“你做的很好吃的!我甚少吃到这样的面!”

    她说着三两下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陆闻洲把空碗放到一边,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自知与你门不当户不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嫁给我,往后要吃的苦,是你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就像这碗面,于你而言稀松平常,于旁人却是一顿饱饭。”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当初你父亲与我母亲说亲时,我便不该应下。可若拒了,又怕对你名声有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但现在你还来得及,你可想好了?”

    宋符绒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晃,那张清俊的脸上竟有几分紧张。

    陆闻洲怕她后悔,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终有一日会恨他。

    宋符绒胡乱擦了擦嘴,弯下腰。

    一个吻落在他脸颊上。

    “想好了。”

    陆闻洲怔住。

    他抬眼去看她,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惊愕,还有一丝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人这般相信他。

    宋符绒却不给他愣神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床上拽。另一只手扯过他胸前的大红喜绸,胡乱卷了两下,扔到一边。

    陆闻洲被她拽着,声音不由得放大,“你不要当儿戏!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宋符绒把他往床上一摁,俯身看着他笑。

    她的口脂蹭了他满脸,红红的一片,像开了一地春花,她坐在他身侧,笑得眉眼弯弯,“夫君的课业不是最好了吗?难道没学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夜深人静时陆闻洲打了热水进来,伺候着宋符绒重新沐浴梳洗,待她收拾妥当钻进被窝里时,已是三更天了。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挨枕头,就昏昏沉沉往梦里坠。

    可意识正要模糊的当口,余光里忽然瞥见那人又跪下了。

    宋符绒的瞌睡虫被吓跑了一半。

    “你又跪什么?”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困意,“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闻洲没动。

    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烛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影。

    “宋小姐。”

    “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我,那你便是我的人了。”

    宋符绒困得睁不开眼,只“嗯”了一声。

    “你放心,我不会一直都贫穷。宋府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当然,日后我也定会在京城,为你置办一座属于咱们自己的新宅子……”

    陆闻洲还在一旁絮叨,宋符绒困的实在懒得听,拽着被子翻身睡了。

    见罢,陆闻洲只好环着她的腰身虚虚搂了一把,随即俯身在她额头轻轻的吻了一下,此刻他的内心实在不能平静,他这样一个寒门出身的人竟被宋大人看重,如今又娶了这样一位活泼可爱的宋小姐,他不知道上天是不是真的给他这样大的好事,只怕哪天突然再来一桩祸事,只教他打的措手不及,但他内心又十分的坚定,他坚信自己心持正道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他内心燃着一团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只期盼着圣意的到来。

    二人折腾至半夜,等真正歇下来也已是后半夜的事了,陆闻洲脑子里存的事太多,夜里也没多睡,天将亮时便起身了,他不做声,只是穿了衣裳从宋府后门出去见了他母亲。

    他母亲徐氏才四十岁的年纪,竟有了半头的白发,眼窝深深的凹进去,穿着昨日还未褪去见客的喜服,见着是自家儿子回来,又惊又喜,“二牙子?”想罢又觉不妥,“大婚头一日的你回来做甚?”

    陆闻洲瞧见母亲只呆愣的坐在床头,鞋也竟未脱,想必是苦坐了一夜,心中顿觉不忍,“母亲,我现在能赚钱了,您别再熬夜做那些伤眼睛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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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氏听罢也觉得自己熬出了头,高兴,咧嘴笑了笑,二牙子刚出生时她与陆端也是羡煞旁人的夫妻,在抚州守着十几亩地过活,陆端是从不让她碰地里活的,平日也她也只做些饭食和手工活,日子虽清贫但乐得自在,再过些时候二牙子大了些,会跑了,干起农活来像鸭子一样笨手笨脚,同村的孩子们都嘲笑他,也就陆端看着二牙子说,“咱们家二牙子是个读书的,跟着咱们种什么地。”

    徐氏哪能不知道陆端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呢,她也只在心底暗暗发愁,半夜推醒陆端道,“我们都是守着田吃饭的,你说这以后二牙子长大该咋办?”

    陆端半夜即便是被推醒了但耐性也极好,瞧着自家夫人发愁的样子,先是搂进怀里抱着,又好一番哄,“二牙子虽然干农活不利索,但我瞧着不像是出力的,倒像是靠脑子的,你瞧他,每回安排的事他哪样漏下了?从来不忘事的,我看他就是读书的料子……”

    陆端也不是随意说说,过了段时间便真的把村东头的教书先生请来了,是以二牙子比村里头的人开蒙的都要早,每回的考试都得到表扬,村里的孩子都不敢跟他比较,徐氏每每看着二牙子拎着笔在书案前写字,倒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好景不长,边壤之地又起了战事,陆端被抓去充军,眼瞧着没了陆端坐镇,那十几亩地也都被霸主强占了去,徐氏无法,只好去寻了陆端的大哥和嫂子,可那一族又如何帮衬她们两个呢。

    徐氏枯坐了两日,无论如何也都教二牙子把这学问做好了,她变卖了家中老宅,拿了银钱一路带着二牙子进京。

    可在京城生活哪又是件容易的事,单是住的这间屋子就花去了她全部的银子,还要吃饭生活让二牙子读书,她咬咬牙白天里替大户人家洗衣裳,晚上挑灯做些手工活,日子也才慢慢过下来。

    眼下她的二牙子考取了功名,又娶了这门这样好的亲事,她很高兴,连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二牙子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你这样贸然跑出来,宋姑娘那边可安顿好了?”

    陆闻洲知道徐氏是个要强的人,心中即便有万般委屈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他宽慰道,“母亲,你放心罢,莫要操心我,你只管着看顾好身体。”

    “好,二牙子,你这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这夫妻之道你没有经验,只是这日后凡事都紧着宋姑娘为先,莫要让宋姑娘落了委屈,知道吗?还有,大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任何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闻洲轻笑,“好的母亲,儿子记下了,我来这一趟就怕你心里不放心,宋家待我很好,母亲也莫要担心,这三日我便待在宋府陪宋姑娘,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不过母亲放心,我有空便来看望母亲。”

    待陆闻洲走罢,整个屋子也静了下来,徐氏辞去了大户人家洗衣裳的活计,一来怕丢了宋府的脸,二来这二牙子也不让她去干这些辛苦活,这二牙子曾经的字画更是不能往出售卖,她穿的这样干净整洁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最后拎着一摞书打算去街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