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这一大早,小厨房已是人影攒动,一片忙乱。
裴舒颜不知道从哪摸来的一个旧围裙,两手举的高高的要往姜姝腰上系。
“三小姐真真是个有心的,这点年纪就会疼人了。”芸娘从灶台边上瞧见,一面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筐新摘的新菜。
话音未落,烟雨提着大半桶水脚步踉跄的从院门口挪进来,瞧见厨房门口那抱着刀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九安!”烟雨把桶往地上一搁,叉着腰,“没瞧见我提不动吗?你那手是摆设不成?”
九安看着她,刀抱得更紧,半晌憋出来一句,“我的差事是保护少夫人。”
“提水就不算保护了?少夫人就不用喝水了?”
正闹着,这边小吉默不作声的把水桶接过拎进厨房里去了,这边灶间帘子一挑,一个敦实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方大师今日穿了身酱油色短褐,腰间系着半旧的围裙,肚子把围裙撑的圆鼓鼓的,本想着今日好好露一手,谁成想这一个小灶房里挤满了人门口还立了个门神,一旁的桌上还斗着两只鹌鹑。
方大师嗓门亮堂的开口,“少夫人、三小姐、还有你们都挤这儿做什么,我这胳膊都抡不开了!”
“你这胳膊抡不开,就没有你自己的问题吗?”小春不知何时从外头钻了进来,他身形瘦,又是裴家的家生奴才,做的一手好饭,围裙系的利落,往那一站跟方大师的圆润敦实活像年画似的。
“有你什么事?”方大师拎着菜刀冷冷瞥了他一眼。
“有我什么事?哼,我给裴家做了十几年的饭了,大老爷的忌口都在我肚子里,没有我,你且把心放在嗓子眼里罢!”
小春向来嘴毒,但确实说在了方大师心上,“你这话说的,俺是少夫人带来的人,这灶——”
小春把菜刀往案桌一磕,颇有气势的抢了话,冷哼了一声,“这灶自然是我掌勺!”
方大师额角直跳,眼看着火药拉满就要上前去理论。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还没做就斗起法来了。”
芸娘说罢,小春收了嘴,却将脸扭到一旁,这边方大师也不往外撵人了,满屋子却顿时忙碌的有些和谐氛围。
姜姝在小春的指导下成功的做好了一碗长寿面,待饭菜摆满桌子时,九安已经将裴承砚给请了过来,在鹿溪苑的观雨亭里给裴承砚过生辰。
裴承砚其实很久没见到这种场面了,十几年前宋蕴还在世时也会给他过生辰,他总说自己是男子,过生辰这些骗小孩儿的,宋蕴噗嗤一笑对他说,那你也是小孩子,然后亲眼看着宋蕴拉着他坐到八仙桌上,一边唠叨的说些生辰词一边塞给他生辰礼。
只是这些片段在他脑里没有那么清晰了,渐渐淡出他的脑海,直至今日又清晰起来,宋蕴的那张笑脸,拉着他的手……
旁边温润的声音传来,是姜姝。
她端起茶杯举止得体,“父亲,今日是您生辰,儿媳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愿父亲岁岁平安,身体康健。”
裴承砚像是提线木偶,直到此刻才有些血肉。他轻“嗯”了一声坐了下来,这边的裴舒颜也颇有架势的端着茶杯学着姜姝的样子道。
“舅舅,今日是您生辰,舒颜给您拜寿,祝舅舅吃的香睡得好,天天都有好心情!”
那姿势跟姜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他对裴舒颜还是有些印象的,这些年他对什么事都跟掺了水的墨一般淡入淡出,于他而言,自己泗云妹妹的女儿被诊断出失语症,是心灵的创伤,跟他一样。
需要一个契机,又或许是一种感觉。
就像现在。
他脸上终于挂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好好,都好,都别愣着,一起吃。阿颜也长大了。”
这一声表扬进了裴舒颜心里去,扭过头朝姜姝笑,姜姝夹了块儿她爱吃的鱼肉,“谁能想到我们阿颜除了可爱之外,还这么会说话呢!”
裴承砚难得吃了顿团圆饭,片刻后他的贴身小厮阿福递来一个物件。
“你们今日都辛苦。”
姜姝面前多了个红封,她太了解父亲了,只要心里高兴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唯一不多表露出来的高兴就是发银子。
姜姝和裴舒颜一一接下,其他的下人见此也送上福词,也都领上了赏钱,于是这样讨银钱的好机会一传十十传百的进了二房院里。
这边苏画程正恼着。
“行之那孩子招呼不打就去了岭南,当这是客栈不成?规矩都学哪去了?”
她看着面前的菜食之无味。
“他爹跟他一个臭样子,成宿不归家,外头也不知有什么香饽饽勾着,魂都丢了!”
几个贴身的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隔壁却隐隐传来笑声,像故意的似的。
她脸上带着怒意,“外面吵什么呢?”
贴身的硬着头皮上前小声回话,“是鹿溪苑里头,大爷过生辰呢。”
鹿溪苑。
大爷。
过生辰。
这几个词她好久没听过了。
往年府里并不张罗这些事,下人们不说,裴长恒也不讲,祖母那边怕也是管不了的,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大房那边冷冷清清的,一个丧妻的人能过什么生辰!
今年不一样了。
那鹿溪苑里头来了个姜姝,那个新过门的侄媳妇,进门才多久?如今连裴承砚的生辰都张罗起来了。
“啪!”
她摔了筷子彻底恼了,再无吃饭的兴致,白了的脸有些吓人。
“往后不用摆这么些菜,我一个人吃不了。”
苏画程彻底生气了,连带着门口的石狮子都瞪着脸,下人们请安,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整个二房上下走路都惦着脚,生怕喘气重了都惹她不快。
这日午后,烟雨去寻管家的说事。
书房临院的那扇窗户不知怎的合不严实了,风一吹吱呀呀的响,当是被雨泡的。
转过回廊,正好瞧见管事在库房门口对账,烟雨紧走几步福了一礼,把事儿说了。
管事的听她说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里的账册翻了一页。
“修窗户?”
“是呢,倒也不是什么事,寻个匠人来半晌就——”
“没人。”
烟雨话还没落地就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她愣了一下赔笑道,“怎么会没人呢?”
管事的终于掀起眼皮看她,“我这儿忙得很,手头没人,你们那边若是急自去外头寻人,去账房支银子便是,只要二夫人那边肯批!”
回去的路上烟雨越想越憋闷,听完此事的姜姝倒是没什么多大反应。
不用猜都知道二房那边闹什么别扭,刚入门时本以为她作为原本的婆母端着架子,又或许是彼此之间各有尴尬之处,尚能体谅,可现在呢?
“倒不是什么大事。”
先去研究看看吧。
她兀自走到那扇破窗前,当是窗棂年头久了走了形,被前几日的雨泡胀了木头,上下对在一起,中间竟留了很大一个缝。
“少夫人,我去叫个粗使婆子来——”
姜姝指尖沿着窗棂摸索,找到了几处榫卯的关节,试着按了按,关节一松,再往上一抬“咔嚓”一声便松动了。
正要顺势将整扇窗卸下来,却未想到这是实打实的硬木老料,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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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大,她手上猛地一坠。
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窗棂已直直朝她脚面砸下。
“少夫人!”九安从屋檐上飞下,一脚将那窗棂猛猛踢开。
烟雨和芸娘应声而来。
“少夫人!”
姜姝垫着一只脚,一手扶着烟雨,拧着眉头。
九安见状忙去叫了覃府医。
“还好骨头没事,在下开个跌打的方子,每日一副敷好,再配上一瓶药酒每日早晚按摩,不出半月即好。”
姜姝脚伤不便,连院门都出不去,人却不得闲。宋家小姐的婚期定了下来,她最是了解宋符绒的性子,除去应有的嫁妆外,她作为手帕交自然得添礼,寻常添礼物件她未必看得上眼,思来想去还是亲自绣一件寝衣,单是选料子就耗费了两日,又觉得市面上的颜色不够漂亮,她索性又在院中亲自染了几日的布,等到布料晾晒妥当,早已过了小半月的光景,这两天才刚拿到手准备绣制。
过完晌午饭后更没空了。
她要一边给三小姐念话本一边哄着睡觉,她自幼时都是父亲给她念话本,若是父亲不得空,母亲也是亲自来的,从未断过。
当时父亲考虑甚远,对于读书一事,父亲更是把她教养的如同男子,很早便接触话本,一来能大大提高对读书的乐趣,二来能从书卷中的人物学到很多东西,类似于想法、观点等,更有利于自己了解对这个世界。
姜姝教养三小姐便从父亲那学来的。
歇完午觉起来便带着三小姐临摹字帖。
可自书肆开始经营起来后,便渐渐的忙不过来了,每日进出的客人没断过,来的人多了这书肆的短缺便显了出来,虽品类涉猎广泛,但存书有限,有些书一上架被新来的客人借走,后来的扑了空难免有怨言,二来银钱如流水一样进来,时日一长,在保管上终究不稳妥。
她每日被这几桩事绕着,偶尔闲下来也只是在床边看书,三小姐便默默的在一侧陪着看话本游记。
虽是看着也会走神。
裴肆那边怎么样了呢?这一去便是半个月,酷暑的尾巴,依旧燥热的粘腻。
他那个人,忙起来是顾不得其他的,锦衣卫这差事更是容不得分神,从窗外吹来的风一股热气,浮的额头都沁出薄汗来,燥的人想睡觉。
四周昏黑的夜里,浓烟滚滚。
只见得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影,模模糊糊的被烟熏的快要化掉,她拼命朝他跑,脚下陷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嗓子也像被人掐住,嘶哑,干裂。
恍惚间那人转过身来。
脸上一道白光闪过,像是雷,又像是刀,光影交错间,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是裴肆。
可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近乎苍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
猛然间惊醒。
面前的人却陡然清晰,放大的脸让她下意识的后撤,后背撞上引枕。
“你怕我?”
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哑。
让她一瞬间分不出现实还是梦境,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脸。
裴肆由着她摸,没动,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怎么了?”
她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缩回了手。
裴肆看她缩了手没吭声,眉梢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熟稔的拿起帕子给她擦拭额头的薄汗。
她抬眸,目光变的清朗,脑子也从刚刚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回来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软。
裴肆轻“嗯”了一声,只是垂眼看她,目光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