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啪”地一声合上了,在静寂的黑夜中也显出几分凄厉急促。
黑暗中一点月色也无,唯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光从门缝中泻进来。
有一道微热的呼吸喷洒在穆月白的头顶,她的头发如同水母般在空中摇曳,她不自觉僵直脖颈,一动不动,避免脑海中预想的身首分离真实发生。
而她的右手腕被另一只更为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举在高处。
哨兵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不得已微微踮起脚尖,悄悄用左手去够高处的武器。
屋里的哨兵只得左手伸过去点开屋内的开关,余光仍留神在这边的动静。
可能鉴于穆月白“弹无虚发”的准度,哨兵默认了这小小的挣扎。
“叮”的一声轻响,房间的顶灯如同听到了召唤般一盏又一盏争先恐后地亮起。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穆月白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五官立体,脸型流畅自然又不失硬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肃穆的气场,与他那身休闲穿搭格格不入。
此刻他双臂展开的滑稽动作稍稍冲淡了那份不苟言笑,让她更聚焦在那双眼睛上,眼型开阔,睫毛纤长,饱满有神却不显犀利,一丝赧然从中闪过。
嗯,肩宽腿长,身材壮硕,正是之前在必经之路处随手救起的哨兵。
穆月白在心中感慨造化弄人啊,本意是避免调查阻碍工作,却招致更大的麻烦。
她朝他摇了摇被紧攥住的右手腕,目光无喜无怒,只示意他放开。
纪安连忙松开手,面带歉意,语速飞快:“非常抱歉,穆小姐,今晚多有唐突,我是来感谢你之前的搭救。”说着他飞快地从随身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小型机械设备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穆月白嘴唇翕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偷瞄,手却紧握武器。
哎呀妈呀,全是好东西,最新的精神等级测试仪和污染指数测定器,比诊所中使用的先进多了,看得穆月白目露馋光。
可问题是她不缺啊,除非转手赚钱,这些在诊所里都能找到,甚至还能从邬老板处购入。
穆月白挑挑眉,不疾不徐转到相距一两米外的餐椅上坐下,语调四平八稳,开门见山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大费周章入室只为示好。”
纪安神色一顿,倚靠在墙面,目中闪着幽光,若有所思道:“我需要固定的向导帮我进行精神疏导。”
穆月白瞪大眼睛,嘴唇微张,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人缘这么差吗,她在心中腹诽。
穆月白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他在心理上带给她的震慑比起丹更甚一筹,诚然有着黑暗和突发事件的加持,但她敢肯定对面的哨兵不是供职于各星球治安局,就是在给贵族们当护卫、保镖,更有甚者在军区就职。
穆月白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若是真有恶意,凭借他的身手,估计她早就躺板板了。
但也不得不防。
她心里思绪万千,表面不动声色地问:“哦,你那儿不配给疏导的向导啊。”
纪安绷着脸,眉头紧皱但还是向她透露了实情。
他名叫纪安,A级哨兵,毕业于姆克西亚星哨兵学院,毕业后直接供职于木燎星第九军区,而军区高级向导于三天前回首都星述职,如今A级及以上的向导缺位,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说到这,他平静无波的神色中泛起一丝涟漪,歉疚道:“我曾经在你搭救的巷口找过你,不过都徒劳无功,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是迫不得已。”
说着他又从腰间拿出一把激光木仓,“这是精神疏导的酬金。”
他将武器仔细放在地上,抢口朝向一侧,轻轻一推,木仓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
穆月白两眼放光,呼吸微窒,竭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连忙用手捂住口鼻,假装干咳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纪安见状又拿出一张仿生面具,“之前的仪器是我的谢礼,这个就当做赔礼。”
这个她曾在星网的广告上见过,某科技公司新发行的第九代仿生面具,不仅采用了新一代生物材料,更贴合面部的同时,提升用户呼吸舒适度,薄薄的一层,自然服帖,既不突兀,也不沉闷,而且新升级的软骨骼能多次重复塑形,延长了使用年限。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穆月白伸手捡起脚边的木仓,上手掂了掂,比自己的那把更沉,单手持握时较为吃力,影响手腕的灵活转动,但朴素的外表和特殊的太阳能充能设计很好地弥补了那些缺点。
她欣然接收这份示好,妥帖收好仿生面具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今天?”
“嗯。”
穆月白心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今她已经多层debuff缠身,贸然接纳一个哨兵属实是冒险。
但......
尽管她已经在诊所里工作一段时间,与向导、哨兵近距离接触,但大多围绕在生活的鸡零狗碎,对于向导本身却是一知半解。
山高皇帝远的离星虽然便利了来自科技落后地区的穆月白的适应过程,还为像她一样游离在外的向导、哨兵或其他见不得光的人提供了避难所,但同时又营造了虚假的和平,而未知的危险不因无知而不存在。
闲时她也会在光脑上关注哨向相关消息,有关向导的基本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老几套。
XX家族的某某向导的世纪求婚、婚礼;某几位向哨之间的三角甚至多角关系的无聊花边新闻;恭贺某某向哨觉醒或晋升的炫耀通告等等。
偶尔还有某地下组织劫持向导,至今不知所踪,联邦政府及白塔方面尽全力行动,并严肃建议联邦向导们警惕云云。
全都浮于表面,无关紧要。
但她也只能止步于此,再进一步的搜索无异于引狼入室,相当于在脑门上大写“我是向导,还是个大傻瓜。快把我抓到白塔登记吧。”
纪安是有求于她,她又何尝不是?
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白塔的动向、向导的政策、相关科技的研发都是穆月白需要的。
不然哪天其他不速之客拿着不知名仪器,一路滴滴滴,把她抓拿归塔,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只是例行检查。
因此一位来自军区、急需向导的哨兵能提供给她的不仅仅是武器和装备,更可贵的是被封锁的消息。
穆月白脑海内的念头飞速转动,脸上依旧平静自然,镇定地迎着纪安的目光说:“可以,开始吧。”
她将其引入原身父母的卧室,暂作诊室,谨慎关好门窗,拉上窗帘后,谨慎地退到几步外,余光瞟到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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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襟危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双手也规规整整搭在膝盖上,仿佛等待上级检阅的下属。
穆月白心下好笑,但面上还是同样一本正经道:“请释放你的精神体,向导与哨兵精神体之间提前接触有利于疏导的开展,疏导过程中请不要胡思乱想,请不要排斥另一股精神的进入……”
纪安边听边往左手腕上套一个手表状的仪器,表盘上闪烁着黄色的光芒,将哨兵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赫然显示着“77%”。
又一个指数测试仪。
穆月白在诊所里使用的可比这玩意儿落后多了,每每测试时,总是要将其搬来搬去,扯出其中的两条线,再将前端铁片贴在哨兵太阳穴两侧,繁琐又复杂。
她惯例念完固定台词,忽听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循声望去。
一只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黑豹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梳妆台椅子旁,垂头耷脑,神色恹恹,黄金般闪耀的大眼睛却紧盯着她瞧,长尾巴在空气中甩来甩去,正是发出声音的所在。
穆月白忙不迭放出圆圆。
好嘛,这一出场犹如开闸的洪水,脱缰的野马在房间内上蹿下跳,翻江倒海,嬉戏玩闹如在无人之境。
对面哨兵平静的眼神转换成愕然,又一副原来如此之意。
黑豹的尾巴甩得更加欢快了,好奇的目光也移到圆圆身上,绽放出跃跃欲试的神采。
穆月白在心中急忙呼唤圆圆干正事,这回圆圆倒是乖乖听话,与黑豹转着圈嗅来嗅去,黑白两色旋转着,宛如活生生的太极图。
突地,圆圆抽筋似的扑腾一下,便放开手脚继续撒欢跑跳,黑豹犹豫一瞬,也开开心心地跟着圆圆疯去了。
“匹配度已经超过了疏导允准线,可以开始疏导了。“她此时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家里进行精神疏导了,面上还是一副淡然样。
纪安飞快觑了眼高高扬起尾巴的黑豹,嘴角微微翘起,对此不置可否,略一颔首表示同意。
穆月白伸出手一把攥住纪安的右手腕,尝试进入精神图景。
他骨架偏大,她的手只能堪堪环住他大半圈手腕,本以为过程可能磕磕绊绊,没成想进行得异常顺利。
穆月白睁开眼,眼前是一大片丰茂的原始森林,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阳光明媚,小溪环绕,流水潺潺,林中不时有虫兽啼鸣,鸟雀啁啾,空气中野花的混合香、浓郁的果木香、青草香,还有一丝海盐气息裹挟着泥土味扑鼻而来。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进入的是哨兵的精神图景,可能还以为是来到了什么风景打卡圣地。
穆月白思绪回笼,并没有长久地沉浸在这片景色中,精神图景的主角没有出现在这片丛林中,于是她化作圆圆的模样,在林中奔跑着仔细搜寻哨兵的踪迹。
忽而从不远处传来树叶踩踏的沙沙声,一群小鸟惊叫着从林中飞出,又很快隐入片片树影之中,片刻静谧无声。
穆月白循声奔去,只捕捉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她尝试着呼唤他的名字或是跟随追逐一会儿,都没有拦下狂奔不止的黑豹。
她便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歪着头,双唇紧抿,若有所思。
在黑豹不知疲惫地转了三圈后,穆月白只好停驻在之前多次经过的分叉路口,静候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