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魔域尽是沉黑山石,黑雾漫卷,死气沉沉。唯独容瑶台,像被人自九天摘落一方清境,嵌在这片永夜之中。
地面由温润的月白玉石垒砌,层层叠叠向上铺展,周遭不生魔界恶草,反倒种满了幽瑶花,花瓣似凝了薄光,无风自摇。楼阁飞檐线条柔和,没有魔域建筑常见的狰狞兽雕,檐角悬着细碎莹珠,垂下淡淡柔光,驱散周遭翻滚的魔气。
庭院中央一汪清池,池水澄澈,映着穹顶沉沉的魔天,黑白两色遥遥相对。池边一棵粗壮的桃树,开着永不凋零的粉花。
它格格不入地立在魔界腹地,清冷雅致,保留着当年兰因生母居住时的模样。
然而兰因极少居住在此,只有西桃每日都来打扫。
此时西桃正站在院中修剪桃枝,剪刀裁过枝干的轻响断断续续。
院门一开,位凌带着小石头走了进来。
“西桃姐姐,”小石头扔下小红红,兴冲冲跑上前,拽住她的袖子来回晃,“西桃姐姐,嘿嘿,好几天没见了,我好想你呀。”
西桃被晃的前后摇摆,停下手里的活。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小石头的额头,将他推出一段距离,对他上下打量,疑惑道:“等等,你是小石头?”
小石头指着自己右眼的胎记,笑得眉眼弯弯:“是我是我。”
西桃盯着他看了两秒,暗自纳闷,心想:这几日不见,怎么感觉小石头变了个人似的。
她对着位凌眨眨眼睛,位凌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小石头挠了挠头,勾勾指头揶揄道:“姐姐,嘿嘿,今天烤栗子了吗?”
西桃: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你。
“我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西桃抱臂,“谁带你来的?”
小石头笑得一脸天真:“仙女姐姐带我来的呀,她说带我回家。”
“回家?”西桃讶道。
她看看位凌,位凌再次耸耸肩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地方不是小孩子能随便来的,走走走,我送你回遗苑。”西桃说着就拽着小石头往外走。
话音刚落,小石头猛地往后挣,一屁股坐在青石地上,小短腿蹬来蹬去,赖着不肯动:“我不走我不走,仙女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西桃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嘿这小孩子啥时候还学会耍赖了?”
一旁的位凌这时开口:“兰因说,他是她的家人,是她弟弟。”
西桃瞬间瞪大了眼,声调都高了几分:“什么?家人?这个家除了我还没有第三个人!哦...还有个尊上。”
这话一出,小石头瞬间受了委屈,坐在地上瘪着嘴,转眼就呜呜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小石头就像喘不上起来,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兰因刚踏进容瑶台的大门,便看到是这么一副场景。
西桃忙去找兰因,兰因却径直越过她,走到小石头身前,俯身给小石头渡了些灵力再将他稳稳抱进怀里。
她抬手擦去小石头脸上的泪痕,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以后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他。”
西桃僵在原地,怔了许久,才轻声唤道:“小姐...”
倏地,一层莹白光幕将整个容瑶台笼罩起来。
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位凌和西桃看着漫天莹光,又看向神色冷郁的兰因。
西桃压着声音,小声道:“尊上这次来真的了?”
位凌挥手探出一缕法力试探,刚碰到紫光就被弹回,他敛了神色,缓缓摇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结界落定,容瑶台彻底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兰因自知与蜃龙最后一击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灵力,不用位凌试探结界,她也明白短时间内她是出不去了。
她看着怀里的小石头,心说现在只能先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一来恢复灵力,二来也算是让小石头过过安稳的日子。待到时机成熟,她必须破开这结界去找乌衣探寻真相。
就在兰因思索之时,位凌忽然收到传音,似是冥宸殿那边又有人来犯。他冲着兰因和西桃点点头,转身飞走了。
西桃此时还在悲悲戚戚地暗自伤神,忧郁自己地位不保,脚边忽然窜出一个火红的脑袋,琢着她裙摆蹭到桃花瓣。
西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小红红的脖颈,将它提在半空,转头便对着兰因委屈哭诉:“小姐!这哪里来的活动还买一送一,连着小鸡崽子都欺负我。呜呜呜。”
小石头闻言赶忙从兰因怀里挣脱下来,跑到西桃面前跳起来要去救小红红,结果只拽到了那双黑色的鸡爪。嘴里还嘟囔着:“这是我的小红红,快还给我。”
奈何小石头蹦的越高,西桃就将小红红提的越高。
结果,小红红就这样被西桃拽着脖子向上提着,又被小石头抓着爪子往下坠着,眼皮直翻,眼看鸡生不保,就要升天。
“好了,别闹了。”兰因无奈抬手按住西桃的手腕,轻轻往下带了带。
小红红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小石头怀里。小石头抱紧小鸡,转身一溜烟躲到廊下转角,只探出半颗小脑袋,警惕兮兮地望着西桃。
西桃撇嘴,满脸委屈:“小姐你也太偏心了!”
兰因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转瞬敛去眼底柔色,忽然抬手牢牢箍住西桃双臂,杏眸沉凝,语气骤然严肃:“你当真不记得沈兼?”
双臂被箍得发紧,西桃身形一僵,愣怔许久,眼底只剩茫然困惑:“当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兰因心头微沉,这不是她要听到的结果,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逼问:“你再想想,好好想想。你认识他的。”
西桃眉头紧蹙:“小姐,我后来仔细想过,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
她扭扭身想要抽出手臂,小声道:“小姐,你弄疼我了...”
兰因骤然松手,眸底掠过一丝落寞,低声致歉:“对不起,”
西桃揉着发酸的手臂,满心疑惑:“这个沈兼,到底是谁啊?”
兰因垂眸缄默片刻,指尖微蜷,片刻之后终于说了句:“我夫君。”
西桃大喊:“什么???”
西桃瞬间瞪圆双眼,慌忙伸手去探她额头,一脸匪夷所思:“小姐,你去趟梵计山怎么脑子坏掉了呀?你夫君?你身边除了位凌能跟你说上话,还有别的男子跟你熟识过嘛?”
说着又要去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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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象:“快让我检查检查,你是不是中什么毒了。”
兰因拂去她伸过来的手,眸中坚定,带着西桃去院中凉亭下的玉石桌边坐下,将记忆里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给西桃听。
西桃听完之后,不自觉地双眼泛红,感叹道:“这个故事也太悲伤了,呜呜呜,没想到沈兼对你这般的好。”
她又低头看着兰因右手的骨镯,猛然发现本来三根的骨镯现在只剩下两根,忙问:“小姐,这骨镯怎么少了一根?”
兰因看了看远处正在和小红红玩的小石头,道:“在他脚踝上。”
西桃顺着兰因的目光看向小石头,自从知道小石头是献祭了自己的执念才让她家小姐找回了记忆,西桃不由得对小石头也刮目相看,看他的眼神都流露着心疼和关爱。
“可是他一个孩子为何需要骨镯?”西桃问道。
兰因淡淡解释:“他可能天生心脉残缺,所以夜夜梦魇。”
西桃恍然点头:“那我往后一定好好待他,多护着他。”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兰因,小心翼翼问道:“小姐,你是觉得,我的记忆,也被尊上抹去了?”
兰因眸光微凉,语气笃定:“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西桃蹙眉思索,低声猜测:“可能沈兼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仙官?尊上看不上,觉得配不上你,所以不想让你有这一段记忆?”
兰因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沉郁:“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她又道:“对了,沈兼也说我心脉不全,可是我自探过灵台,并没有任何发觉。”
西桃上下看看兰因,疑惑道:“你心脉不全?不会吧...也不像呀。”
兰因盯着眼前的虚无,沉吟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脉不全,需用得着让他剜骨...”
亭间一时寂静无声,两人各怀心事,双双陷入沉思。
良久,兰因收起纷乱心绪,正色道:“现下,唯一的线索只有乌衣了。你往来遗苑时,多留意乌衣的踪迹。”
“好,我记下了。”西桃郑重颔首。
远处冥宸殿传来撕打声,西桃无声叹了口气:“每天好几拨人来挑衅,这是今天第六拨了。”
兰因抬手捏了捏眉心:“所以,一个普通的剑伤为什么还没好?”
西桃凑近兰因的耳边,小声道:“位凌说剑身淬了毒。”
“毒?”兰因睁开眼,“听闻那个战神为人正直纯粹,竟也会用毒?”
西桃努努嘴,轻哂道:“还说他样貌俊美人畜无害呢!人不可貌相呀。”
她又拍拍衣袖,像是拂去灰尘一般,叹然道:“这种卑鄙小人死了也不可惜。只可恨尊上杀他之前怎么就没要到解药。这个毒极为罕见,几个大玄司都没见过,恐怕研制解药需要一段时日了。”
魔尊手下共有四个大玄司,主要掌管巫毒蛊术,普天之下还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毒。但若是他们也不知道,那必定是一个难解的毒。
兰因阖上眸,又揉了揉眉心。
西桃看着兰因疲惫的样子,正准备起身给她捏捏头,被兰因抓住一只手。兰因掌心无声多出一袋栗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却仍闭着眼,倦声道:“拿去烤一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