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奔涌的泥石流裹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穿堂风卷得屋内豆大的油灯明明灭灭,火光摇摇欲坠。
兰因站在屋内,指尖拂过床帷屏风,又踱步到外厅,转头静静环视这个叫葵倾的房间。
她忽地笑起来,唇瓣止不住地抖动,一层湿意再度漫上眼底。
隔着一层雾气,她看到葵倾里面的摆设在一点点化成星光,汇集成河向窗外飞去。好似一条熠熠生辉的银河。
渐渐地,整个七星酒楼都随着那条银河飘向墨色的苍穹,消散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兰因缓缓落地,这才明白,原来整个七星酒楼都是沈兼变幻出来的。
要耗费灵力维持这样大的幻境,沈兼能撑到她回来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他在赌。
好在,他赌赢了。
兰因缓缓阖上双目,纷乱思绪在心底逐一厘清。
能动她记忆的,只会是炎烨。
知晓沈兼真实身份之人,唯有乌衣。可眼下乌衣不知道去哪了。
她猛地睁眼,目光笃定: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小石头从黑暗中看到兰因,蹬着小腿就跑过去,一猛子扑到兰因怀里,还不忘抽搐几声:“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怕啊。”
兰因拍拍小石头的肩膀,觉得小石头拔出执念之后变了,变的更像个孩子了。
可他不就是个孩子吗?
兰因这才猛然发觉,之前的相处,小石头确实比同龄人甚至比他大一点的孩子要老成的多。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疼惜之情来。
孩子就要有孩子心性,从现在开始,有我惯着你。兰因心道。
她牵着小石头的手,俯身对他说:“姐姐带你回家。”
小石头听到回家,高兴地跳起来。
蓦地,远方雪山一阵巨响,隆隆声穿透天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闪现。
白光势不可挡,径直洞穿梵计山,行至山巅上空陡然一个折转,裹挟着呼啸狂烈的罡风,朝着雪寒城方向狂驰而来。
光芒飞速逼近,狂风肆虐横冲,强劲的气流逼得兰因与小石头脚步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住。兰因心神一凛,指尖灵力骤涌,召出琉银剑一剑插入地底,才堪堪稳住脚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白光轰然坠落在二人身前,重重砸向大地,地面顷刻塌陷,硬生生砸出一处巨大深坑,碎石尘土轰然四溅。
兰因早已施法撑开一面气盾,挡下漫天飞石。可白光扩散开来的磅礴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而至,无形巨力席卷周身,吹得她裙裾肆意翻飞,身前的气盾持续震颤,不断漾开一圈圈动荡的涟漪。
漫天尘雾缓缓散开,一道莹白的轮廓在深坑中央渐渐清晰。
一柄长剑直直插入地底,剑鸣嗡嗡震颤,剑身泛着一层冷冽寒光。
阙霜剑!
所谓神兵,皆有灵性。
兰因凝眸望向那柄神剑,眉头紧紧蹙起,又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
然而四周除了奔涌的泥石流,和一个懵懂的小石头,再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难道沈兼与阙霜剑有关系?兰因内心沉思。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去,围着阙霜剑又看又摸,看宝贝似的高兴道:“姐姐,姐姐,这个剑真好看,我好喜欢啊。”
阙霜剑竟然敛起了锋芒,剑光也柔和下来,任凭小石头乌黑的小手在它身上来回摸索。
天降的宝贝,我家孩子喜欢,那我便一起带走了。兰因心道。
随即右手拔出剑,左手牵着小石头,正准备要走。
刚走两步,小石头脚下被绊了一下,拽着兰因打了个踉跄。
小石头低头一看,看到一只浑身黢黑的雏禽。他蹲下再仔细瞧了瞧,冲着兰因喊道:“姐姐,姐姐,这是我们套圈的那只小鸡,它还活着,它还活着呢。”
本来火红的羽毛被黑色泥浆染成了黑色,正灰头土脸地睨着小石头,仿佛在说:把我带回来就不管我了嘛!
小石头欣喜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拍打着它身上的灰,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对兰因道:“我们可以带它一起回家吗?”
兰因宠溺一笑:“好。”
小石头抱着雏禽,一边转圈蹦跳一边往前走,兰因缓步跟在他身后。
“小鸡小鸡,你叫什么名字呢?”小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远,“要不叫小红红?小火火?”
只听到“咕咕”两声极不乐意的鸡叫远远散在风中。
就在这时,阙霜剑遗留的坑洞旁,凭空浮现两道人影。
正是隐身人和黑衣人。
黑衣人单膝跪地,身躯伏得极低:“主人,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隐身人周身光晕缓缓褪去,显露出真身,一身墨灰长衫在狂风中猎猎翻飞。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人的脸....
赫然就是乌衣!
乌衣双手攥拳,手背上青筋鼓起,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肉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声道:“数百年相伴,到底生出情谊了。”
他摊开手,掌心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丝丝鲜血正不断向外渗涌。
乌衣仰天冷笑一声,叹道:“也罢,再让他用一会,就当给他们一个告别的时间。”旋即对黑衣人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黑衣道了一声“是”便消失了。
极乐大殿。
东合帝君正扶着额听着寂玄上神汇报梵计山一事。
寂玄:“帝君,此前我已与斐白上神约定好,一起前往梵计山取回阙霜剑。但是直到月墟泽塌陷,也不见斐白上神的身影。”
东合帝君揉揉眉心:“寂玄,你此话何意?”
“臣知斐白上神心系战神时初,心绪难安。但,阙霜剑乃我仙族无上至宝。帝君您将此任务交给我等,我等理应拼尽全力。”寂玄说着拱了拱手。
接着又微微昂着头,语气暗含愤懑:“月墟泽里,我等与魔界人族对上剑锋,折损了数名仙兵。”
“那么,魔族与人族又是如何得知阙霜剑在月墟泽的?”寂玄蹙眉:“此事,帝君只将此事交于斐白与我二人。”
东合帝君:“你是怀疑有人走漏了风声?”
寂玄俯身:“臣不敢妄断。”
一个小仙侍进入大殿,躬身道:“帝君,斐白上神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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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合帝君:“让他进来。”
斐白脚下沉重,脸色仍旧有点苍白,缓步开到了寂玄旁边,正准备行跪拜大礼。
“爱卿免礼,”东合帝君一抬手,关心道:“爱卿身体如何了?”
一旁的寂玄撇了撇嘴,微微侧过身去。
斐白拱手回道:“谢帝君关心,臣已经好多了。”
东合帝君微微颔首:“寂玄上神正与我说梵计山之事。”
斐白心中早有预料,此番自己缺席梵计山,寂玄势必会在帝君耳边挑拨离间。他索性先行开口,坦然认罪:“帝君,阙霜剑在梵计山之事是我透露出去的。”
“帝君,可得为我族折损的仙兵讨个说法呀。”寂玄陡然抬高声音。
东合帝君端坐在台阶尽头的鎏金镶玉宝座里,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可居高临下的威压无处不在。他语调平缓:“斐白,此事你怎么看?”
“噗通”一声,斐白单膝跪地,垂首道:“透露阙霜剑踪迹是臣不对。臣本计划坐享渔翁得利,不料阙霜剑却不在梵计山内。”
“好一个渔翁得利!”听闻自己竟被斐白当作棋子,寂玄当即动怒,厉声斥责:“斐白上仙这是将同袍也算计进去了!”
“梵计山三处水系,损坏两处,妖族已然势力大减,眼下正求我族前去支援修复。”斐白又一伏身:“恭贺帝君仙族声威震慑妖族,此番寂玄上神居功至伟。”
妖魔二族本就水不容火,加上炎烨受伤,修复水系之事消耗甚大恐怕魔界更不会出面,因此妖族只得求到仙族,今日白天妖族大使才刚刚离去。
盘古开天至今,东合乃是仙界的第二任帝君,偏偏对上了三界最强的魔尊炎烨。虽然各为领首,但东合一直致力于仙界威严遍布九州,更有一统三界的勃勃野心。
斐白这话真切地说到东合帝君心坎里了。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东合帝君并未言语,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宝座上鎏金的龙首。
寂玄听见功劳落到自己头上,神色顿时略显尴尬,言语间带着几分阴阳:“使不得,使不得。还得是斐白上神好计策。”
“阙霜剑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寂玄你先退下吧。”东合帝君终于开了口。
寂玄俯身答道“是”,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斐白,转身退出大殿。
东合帝君从宝座上起身,一步步踏下玉阶,帝冠上的流珠簌簌晃动,一侧的东珠反着莹润的光。
斐白将头埋的更低,道:“臣已得知阙霜剑被魔族妖女带走,臣自请前往魔界取回阙霜剑将功折罪。”
东合帝君行至他身侧,面上浮起浅淡笑意,伸手将他扶起:“爱卿是如何得知阙霜剑被妖女带走了?”
斐白顺势站起身来:“回禀帝君,臣在人界发现妖女踪迹,她也在梵计山。”
东合帝君眸光微动:“可就是与时初分身有一段孽缘的妖女?”
斐白:“正是。”
东合帝君沉吟片刻,迈步朝着极乐大殿殿外走去,斐白保持一段距离,紧随其后一同踏出殿门。
九重天上,落日缓缓沉入云海,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正式拉开了墨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