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和林域离开得很顺利。
除了海伦和知情的几位教官,其他人对于渔歌两人的离开都是后知后觉。
训练室里一下少了两个空缺,难免有人好奇,但教官给出的解释却很敷衍,只说他们有事请假一周。
期末考核在即,大家也分不出更多的心思,问了几句得不到准确回答便作了罢。
许珀在又一次经过一年级B班的窗外后,同样也发现了。
渔歌和林域,被他在名单上圈起来以待观察的两个人,一同消失了。
“外出历练?”许珀蹙起眉。
负责的教官点点头,补充道:“这是他们自己申请的,校长也批准了。”
联系到之前渔歌的表现,许珀心里很难不划过一个念头:
这样突然的外出,是真的为了历练吗?
许珀问:“他们有说去哪里吗?”
“应该就在九区周边,”教官挠挠头,“毕竟他们才一年级,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
在教官口中不会去危险地方的两个一年级新生,此时已到达了十三区的地界。
渔歌带着林域回了她之前的住处。
“你睡这一间。”渔歌推开次卧的门,对林域道。
渔歌的房子不大,但收拾的很规整,这么长时间没住人也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渔歌开了全屋除尘,拉上客厅的窗帘后就去了卧室。
等她拿着东西出来后,就看见坐在沙发上姿势有些拘谨的林域。
渔歌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他,林域接得手忙脚乱。
“这是什么……一把枪?!”林域的眼睛不由得睁大。
漆黑冷硬的枪管安静地躺在他手掌心,不同于学校训练用的射击枪,林域一拿到手就意识到这是一把真正的、可以杀人的枪。
空气中隐隐传来危险的火药气息。林域小心翼翼地拿着它,甚至不敢多用力,生怕一不小心走了火。
渔歌拨了个通讯,没过几分钟,就有人敲门。
林域瞬间坐直,犹如听见风吹草动的兔子,显得十分警惕。
渔歌则是神色从容地走去玄关,打开了门。
再然后,就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渔歌提着食物走了进来。
她道:“随便吃点吧。”
林域松了一口气,探头去看渔歌手里的东西。
其实他有点好奇刚刚来的人是谁,但他没问,安静地接过渔歌递过来的饭盒。
虽说渔歌说得是“随便吃点”,但林域看着眼前这丰盛的菜色,有点怀疑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贫瘠的十三区吗?
简单吃过饭后,渔歌便和林域一人一件斗篷出门了。
临走前,渔歌特地叮嘱林域要带上枪。
林域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喉结滚动两下哑声道:“好。”
—
天色微暗,十三区的街道还是上次林域见过的那副样子。
在林域看来,十三区的各条巷子与小路就犹如一张大型的蜘蛛网,错综复杂。每个岔路口都长得一样。
渔歌却走得熟练无比,好似每一条路都走过百遍千遍。
林域亦步亦趋地跟在渔歌身后,跟着她绕过一个个热闹喧哗的街口。
随着天色一点点变黑,街上肉眼可见的涌入了更多的人。
哄笑声、尖叫声……路边随处可见举杯狂欢、肆意嬉闹的人,百态癫狂,活像一副摊开在夜色里的百鬼图。林域只觉得自己踏进了一处荒诞的修罗场。
忽然,有人在他身前擦身而过。距离之近,林域甚至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冲天的酒气。
他用力屏住呼吸,一个抬眼却与对方对视上了。
浑浊发黄的眼球,眼底布满血丝。
被酒精放大的瞳孔,在看见林域的那一瞬间,转换为毫不掩饰的满满恶意。
林域心脏停跳了一拍,斗篷下的手下意识握紧渔歌给他的那把枪。
下一秒,那张狞笑着的脸却飞速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啊!!!”
一道痛苦至极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渔歌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一脚利落踢在他的腿关节上。
对方瞬间倒地。
那膝盖砸向地面的巨大力道,震得地上尘土都扬起一片。
渔歌握住他的胳膊,往后狠狠一折。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渔歌松开手,对方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林域呆愣地站在原地,右手还握在枪上。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们瞥来几眼。
渔歌像是察觉不到其他人的视线,脚尖踢了踢他的背,如同对待什么垃圾般。
脚下的人只剩从鼻腔溢出的几声微弱闷哼,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完全没了反抗的余力。
渔歌在他衣服上蹭干净鞋底,然后看向林域,淡淡道:“跟紧点。”
等林域跟着渔歌拐进某个巷口后,他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身后的视线在看见他们进入巷口后第一秒便像是触电般飞速收回。
林域周围的人流量骤减。
巷口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商铺档口,一眼看过去整齐又规整。
再也没有方才群魔乱舞的景象。街上的行人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沉默地穿行在档口之间。
这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身后的喧嚣吵闹。
渔歌拉下兜帽,风吹起了她的发丝。走动间,宽大衣摆猎猎贴腿掠过。
林域跟着渔歌来到某栋楼前,拾级而上。
外表毫不起眼的普通大楼,在夜色里如同一只沉默蛰伏的巨兽,林域一步一步从它獠牙般的入口里进入。
前方的渔歌抬手,不知道按动了什么开关。
下一秒,整栋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一盏接着一盏、一层跟着一层,亮如白昼。
楼道前方传来门把手按动的声响,像是有人注意到了异样,想要推门查看。林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过去,神经绷到最紧。
渔歌缓步走完最后两级台阶,落地时,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哒”的轻响。
下一瞬,林域看见一整个楼层的门全开了。
门后之人不约而同地迈出一脚,露出半个身子,朝着渔歌的方向半低着头,微微躬身。
“您来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全都透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不敢直视、不敢轻慢。
这是林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渔歌在十三区的地位。
“嗯。”渔歌眼也没眨,径直走到其中一间房前,确认道:“在里面?”
门后之人赶紧侧开半步,一边给渔歌让路一边回答道:“是的,在里面。”
林域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依旧什么也没问,整理了下自己头上的兜帽,乖顺地跟着渔歌进去了。
里面很安静,光线昏暗,渔歌和林域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清晰。
林域隐隐觉得这房间的布局有些说不出的熟悉,直到看见前方的铁栅和锁链他才恍然惊觉,这不是关人的禁室吗?
他还在林家的那段时间,他和林父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是被关在禁室里不允许出去。他像是犯人一样,被限制所有行动。
林域顺着那条铁链一路看过去,最后发现铁链尽头空荡荡的,并没有如他预想般锁住任何人。
锁链躺在冷硬的地板上,犹如一条蜿蜒黑蛇。
铁栅栏后面,是一隅被隔出来的空间。
渔歌脚尖在栏杆前站定。
林域走进后才看见,那栅栏后面,墙角的阴影处,似乎躺了个人。
他缓缓张大眼睛,一时间脑海闪过很多,生怕下一秒就会看见什么血腥画面。
渔歌静静看了两眼,转头示意跟过来的人打开栅栏门。
那人打开锁后就自觉地离开了,整个房间加上地上躺着的、不知死活的人,就只剩下三人。
地上人似乎听见了动静,林域看见她眼睫颤动了一下。
渔歌走进去,林域着急道:“小心,她好像醒了?”
渔歌在她身前蹲下,在林域紧张的视线里,渔歌伸手,替她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
“醒了就睁眼吧,”渔歌的声音淡淡的,“我们谈谈。”
女人发丝凌乱,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林域发现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都是毫发无损的,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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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女人眼里平静无波,似沉寂潭水。她安静看着渔歌以及她背后的林域。
女人张了张嘴,嗓音嘶哑:“你们,想谈什么?”
渔歌站起身,在一旁的小桌上倒了一杯水,蹲下递给她:“谈谈你是哪里人,来十三区的目的是什么?”
女人定定地看了渔歌两秒,才伸手接过水,不过她没有喝,而是放在了一边。
“我只是个普通人,生存所迫,才一路辗转到了十三区。”
“你们抓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什么都不知道。”
“普通人?”渔歌轻笑一声,“普通人可不会像你这样镇静自若。”
女人表情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孑然一身,一生坎坷,如果你们要我这条烂命,便直接拿去吧。”
她说完便闭上眼,一副引颈受戮、拒绝交流的模样。
林域在旁听了几句,也明白了,眼前这人约莫就是渔歌和他之前提过的“外来者”。
见状,他皱起眉,忍不住上前道:“你不就是知道我们不会杀你,才这样有恃无恐吗?”
女人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
“你……”
渔歌拦住林域,站起身,垂眸看着这个中年女人。
她很瘦,皮肤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白,嘴唇干裂,脸上也有细细的皱纹。
昏黄晦暗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却仿佛老僧入定般从容不迫。
渔歌似乎叹息了一声:“宁愿死都不肯说吗?”
渔歌后退了两步。
女人听着她的脚步声,以为她终于要走了,却在下一秒听见渔歌冷不丁开口道:“你知道吗,前段时间九区来了位长官,听说还是联邦军部派来的,你认识他吗?”
女人双眼唰地睁开。
渔歌还在继续:“既然你在我这不肯说,要不把你交给他,毕竟是中心区的长官,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吧……”
“不要!”女人方才的泰然霎时荡然无存,她慌乱爬起来,却在起身时支撑不住跌倒下去,最后只能朝着渔歌的方向艰难膝行:“不要!求你!”
转变之大,让林域诧异侧目。
渔歌缓缓弯起眼睛,笑容温柔又纯洁。在女人眼里,却犹如索命的厉鬼,她像是受到了刺激般开始尖叫:“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不要把我抓回去!我求你我求求你!!”
见渔歌没说话,她甚至开始朝着林域的方向爬去。
在她的手碰到林域裤腿的前一秒,林域赶紧后撤了一步,避开了。
渔歌终于开口,她喟叹一声,感慨道:“他果然是为你来的。”
“什么意思?”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你诈我?”
渔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女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几番,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回落,紧绷的肩背也垮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整个人被无力感吞没。
“哈。”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现在还有不说的选择吗?”
她抹开脸上稻草般的发丝,重新坐回墙角,双臂拢住膝盖。
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渔歌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这次女人接过喝了。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栅栏门被吹得“吱呀”一声。
满室寂静里,只听女人缓慢开口:
“我叫沈夕真,来自中心二区。”
林域心中一惊,骤然抬眼。
“是一名研究员,来十三区是因为…”女人顿了顿,“我叛逃了,现在正在被组织通缉。”
似是不愿回忆那段过往,女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杯沿在掌心微微硌出印记。
“我受够了里面的生活,发誓死也不会回去。你提到那位长官,不出意外就是来抓我的。”
她冷笑一声,声音浸着恨意:“我就知道,组织不会轻易放过我,他们绝不会容许任何一个研究员脱离他们的掌控。”
“你研究的方向是什么?”渔歌忽然打断她。
昏黄灯火摇曳,几人的影子都被投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女人扯动嘴唇,慢慢吐出四个字:
“基因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