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淅……”
窗外似乎下起了小雨,水珠打在玻璃上,静静地滑下。
室内的气温略微闷热,像是有火山喷薄欲出,积攒已久的燃料已经伺机待发。
贺初昭惊讶地望着气势汹汹的秋路遥,没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给他看这个帖子,明明是想让他知道……
“……”
等等。
她想让他知道什么?
让他知道因为他的缘故,一个无辜的女生深陷网暴深渊?
但是她的任务是要去巴结他,攀附他,现在却仿佛在指责他一样。
为什么看到这种帖子后,她会如此心慌呢。
雨仍在滴落,像是她的心也在流泪。
是因为她沉迷于自己假如也是个正常学生的幻想中,忍不住为另一个女生的处境难过吗?
贺初昭第一次觉得,她或许难以成功扮演一个男性。
她没有与秋路遥的视线对上,而是低下头。
秋路遥本以为她又退缩了,正要窝火,却听到一个低低的、难过的声音从面前人的身体里发出:
“为什么大家能够对一个压根不熟悉的人有这么大的恶意呢。”
秋路遥蓦地愣住。
贺初昭的声音很低,很小,柔弱又沉闷,他却莫名其妙一字不漏地听了完整。
那清风般的话语轻描淡写地拂去他即将爆发的怒意,像是有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心头,徒留一阵寒颤。
秋路遥沉默片刻,再开口时,音调降了许多:“你很同情她?你从来没见到过这种事?”
贺初昭听罢,意外于他居然没有发怒,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下一刻,她与一张阎王般的脸对上。
……她又赶紧低下头,像是受惊的小兽,拧住衣摆:“我……确实是第一次见。”
如此浓重的、即使隔着屏幕也扑面而来的恶意。
在这种情景下,秋路遥罕见地感到一丝好笑:“你绝对是外星人,地球人里已经找不到像你这样没见识的了,你什么时候回母星?”
贺初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经常见这种事?”
受身世背景与出色的脸影响,秋路遥从小到大都免不了因为正常社交而被各种人传绯闻的情况,稍微和异性走近了就会被架到放大镜下各种揣摩。
直到现在,身边也只有零星几个家境相仿的同性朋友,几乎无法将心事诉与旁人。
因为他,不少人被各种疯狂的造谣缠上,生活也受了困扰。
……但他自己又何尝能置身事外。
只能一退再退,尽量以森冷面孔示人。
到最后却是独自一人。
非他所想,非他所愿。
因而,再次回答时,秋路遥的声音陡然低沉:“见得多了。”
贺初昭隐隐感觉他心情不佳,但不知缘由,只能默默转向屏幕,往下翻评论。
[好剑,这种人能不能开除啊]
[先是找关系让人介绍自己,又是缠着对方身边人不放,心机手段拉满了(大笑)]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每个特招生都有攀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就是认不出自己只是个草鸡]
[不是所有特招生都是这样的,只有个别人而已,不要地图炮啊]
越往后面越是各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贺初昭不忍直视,闭了闭眼睛,又转向秋路遥:“你从来没有阻止过吗?”
秋路遥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道:“我如何阻止,被造谣的人那么多,我能一个个去反驳吗?”
“可这件事因你而起。”
贺初昭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但说出后便后悔了。
细究缘由,秋路遥也是无辜受牵连的。
而且不管心里有什么偏见,她也不能得罪这个人啊。
她赶紧想补救:“抱歉,我不是想说你……”
谁知秋路遥却打断她的话:“你是在把别人被网暴的错,怪在我头上吗?”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贺初昭瞬时低下头,仿佛回到了被家主训话的时候,完全不敢发声。
她的举动让秋路遥更是冒火。
他到底有什么错,让这个人怕他怕得像是遇上奴隶主了一样?
吵架时候连反驳都不敢,有本事跟他对吵啊!
“看来在你眼中,我不仅是个会让你害怕的恶人,现在更像是个坏人。”
无法理解。
不可理喻。
秋路遥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在贺初昭惊疑不定的神情下,他头也不回,重重地摔门离开!
“啪!”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
贺初昭沉默地注视着自己发白的手心。
指尖轻微颤抖。
“淅淅淅……”
雨点像是打在了她的胸口,又烫又疼。
贺初昭忽然回过神来,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0:08】
这么晚了,外面又在下雨,他应该不会离开宿舍楼吧?
贺初昭心一阵抖,她像泄了气的球般瘫倒在书桌上,盯着桌沿发呆。
说错话了。
把室友得罪了。
家主让她好好攀附秋大少爷的命令,依稀能在耳边回响。
……全搞砸了。
.
秋路遥想也没想地跑了出去。
等凉凉的雨水打在他鞋前的低地上时,他才像忽然清醒过来般——
他跑什么,真蠢。
但是人都出来了,再回去也很尴尬。
秋路遥皱着眉,望着昏黄路灯下如线般的雨丝。
真是令人生气。
亏他还好心帮过她,想不到她是这样看他的。
越是想到贺初昭说的话,他手侧的伤口便越是疼,像是跟心脏跳动的频率保持一样疼的节奏。
秋路遥轻轻“啧”了一声,坐电梯到负一楼的便利店,买了把伞。
“下大了下大了。”
“终于回来了。”
宿舍楼门前全是脏乱的湿脚印,但避雨的人们终究还是如归鸟般回到温暖的巢穴。
在如释重负的人群中,秋路遥却默不作声地逆流而行,撑起薄薄的伞,踏向楼外。
就此融入到雨夜之中。
.
煎熬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
当清晨的闹钟响起时,贺初昭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向室内另一张床。
床空空荡荡,并未有人回来的痕迹。
贺初昭暗叹一声,起床洗漱。
她昨夜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听到声音就会迫不及待睁眼,想看看是不是室友回来了。
明明她那么怕他,巴不得他别回来,但或许因为心中有愧,她又无比期待他按下宿舍门把手,像往常般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但是那种事没有发生。
贺初昭心不在焉地背上书包,踏出宿舍楼。
她下意识瞟了眼门口的停车位。
在看到那辆拉风的摩托车时,她心像是被揪起。
摩托车还在?
贺初昭赶紧穿过人群,小心谨慎地走到摩托车旁。
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她确定这是室友的车。
可惜由于主人不够爱护,虽然有雨棚的遮挡,摩托车还是不幸地被雨珠和落叶袭击,看上去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可怜。
十分钟后,贺初昭来到教室,依旧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她不安又忐忑,连早读都有些进行不下去。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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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家里握着很大一部分学校股份,如果得罪他,会对于我的处境很不利。
轻的只是将她调离宿舍,要是从重的说,他很有可能会发现我的身份秘密。
何况秋路遥也并没有主观意图上的错误,于情于理也都不该被她如此说。
贺初昭哀叹着,将脸埋在书里。
得去道歉。
但是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摸不到他的人影。
她埋在书里,假装自己被字毒死了。
就在这个间隙,后排范文瑶和俞思怡的聊天声徐徐传入耳内。
“欸,好奇怪,帖子被删了。”
“估计是学校怕舆论闹太大,影响名声吧。”
“真讨厌,我还想收藏品味呢。”
“说不定她是有点背景的,不然咋就让她当新生代表。”
“啊我去,你看!秋少成屏蔽词了!”
“???”
“怎么会这样?!难道以后不能在论坛里讨论他了吗,那好无趣啊!”
听到熟悉的名字,贺初昭缓缓抬头。
屏蔽?删除?
她反应过来,赶紧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手机。
由于不太擅长操作电子设备,她费了好大功夫才用浏览器打开了论坛网站。
果不其然,昨天高悬于论坛的、与祝歌阑有关的网暴帖已经荡然无存。
除此之外,也确实无法再搜索“秋路遥”的名字。
贺初昭又一搜索,那些讨论秋路遥接触了哪些人的帖子,也统统消失。
与此同时,论坛突然出现了一条置顶帖。
【[置顶]近日出现多条针对多位学生的恶意造谣贴,经官方查验,其内容均为虚假,相关账号被永久封禁,请各位同学文明上网,切勿无证传谣、网暴他人,自觉维护论坛风气。】
贺初昭疲惫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咚咚的心跳,在耳边响起。
中伤祝歌阑的谣言被澄清了?
这难道是……他做的?
虽然这些异常现象无法直接证明是秋路遥所为,但贺初昭却直觉认为是他的手笔。
不安逐渐在胸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喜悦。
她一定要好好向他道歉!
.
怀着激动的心情,贺初昭充满干劲地学习了一天,完全不像昨晚没睡好的人。
但遗憾的是,秋路遥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不管在教室还是宿舍,贺初昭都没能找到他。
摩托车依旧停在雨棚下,脏兮兮的,没有被发动过的痕迹。
贺初昭帮着把摩托车清理了一番,犹豫许久,终于往学校大门走去。
这还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出校门。
开学前一天,她是被董家车子一路护送到门口的,生怕她这个没有太多独行经验的人出闪失。
贺初昭胆小怕事,若不是情况特殊,她本来打算一学期也不走出校园。
她有些新奇地观察着大门口的树木,行至一公交站牌下。
京院连公交车站都比普通车站豪华,像是电视里见过的太空船舱,大屏幕上显示着公交车还有多久到达此站。
贺初昭伫立在站台边,稍微有了些安全感,这才犹豫不决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这是她纠结许久后,向景晗昱要到的秋路遥电话。
她决定了,不管秋路遥还会不会回宿舍,她都至少要同他道歉。
就算他不原谅她,或是要她给他端茶送水当佣人……她都、她也能、重操旧业!
直到眼睛快把屏幕盯穿,贺初昭才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下拨通键。
在手机界面变换的第一秒,她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害怕QAQ!
屏幕显示“正在呼叫中”。
约两三秒后,一阵铃音忽然从不远处的路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