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雷阵雨 > 10. 第九场雷阵雨
    我一头扎进了这个雨天,做好了浑身湿透的准备。

    然后,他出现了。

    不得不承认,当他出现为我撑起伞的时候,我无法自拔地心动了。

    ——《关于他》

    /

    覃菌席梧初遇的那一天,也是一个下雨天。

    覃菌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照常在学校上课,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室后门,把她叫了出来。

    到办公室后,她看见俞伟成穿着沾着灰尘的工装在办公室等她。

    额头上全是汗,满脸都是焦急的神色,一扫平时笑嘻嘻和她开玩笑的样子。

    覃菌先是扬起一抹笑,朝他打了个招呼,“俞叔叔!”

    接着问:“您怎么来了?”

    俞伟成看见她,想尽力扯起嘴角,可最后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声音放轻:“茵茵,你爸爸受了点伤,我带你去医院看他。”

    覃菌嘴角的笑意一滞,两眼发怔,“爸、爸爸怎么了?”

    俞伟成叹了口气,言简意赅解释:“你爸爸被工地高处滑落的钢筋打到了腰部。”

    覃菌被这消息刺激得脑海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俞伟成的话不断在脑海回放。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流淌出来。

    一瞬间,她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麻木地跟在俞伟成身后上了高铁。

    高铁上,俞伟成安慰了她一会,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跟她解释没有伤到覃永生的性命。

    他一连强调:“不严重,你爸爸手术已经做完了,只是以后需要躺在床上休养很久。”

    可脸上挤出的笑容,在覃菌眼中看来,怎么看都不是不严重的样子。

    覃菌刚停下流眼泪,一下子又红了眼眶。

    她止不住的想象覃永生得有多疼,越这么想,他的伤在她想象中越具体,最后自己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种疼。

    真见到他了,才发现俞伟成并没有骗自己。

    覃永生福大命大。

    俞伟成在高铁上为了避免她多想,只是一笔带过了覃永生受伤经过。

    到了医院她才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覃永生当时正弯腰搬钢筋,忽然有人从高处失手,一根钢筋直直地坠落下来,砸中了他的腰部。

    万幸的是他当时正在用力,肌肉绷紧的状态格挡了一部分冲击,堪堪穿过他的腰侧,没让钢筋穿过内脏部分的身体。

    但腰部也伤得不轻,医生说以后无法再搬重物了。

    无法搬重物,对覃永生来说,意味着再也不能在工地上干活挣钱了。

    可对覃菌来说,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病房时,覃永生正安静地睡着。

    他的腰部被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脸比记忆中更黑了,嘴唇干裂泛白,手背上扎着点滴。

    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瘦,那么苍老。

    覃菌站在病床边,一抽一抽地仔仔细细看着爸爸。

    俞伟成退出病房,给她留了空间。

    顾及周围还有其他的病人和家属,她只敢小声小声的哭。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握住爸爸的手,又害怕打扰到他睡觉,收了回来。

    她站在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在用帘子隔开了其他人的小世界里,一个人安静地掉眼泪。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看见覃永生的手指忽然动了下,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覃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跑了出去。

    她不敢让爸爸看到自己哭。

    她不想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是正在哭泣的她。

    覃菌一口气跑下楼。

    来时晴空万里的天空,不只何时昏暗下来,伴随着雷声,雨点倾泻而下。

    她不顾下着的雨,跑到有屋檐遮挡的门口台阶上,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随着雨声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医院每天要发生太多事,有太多人在这里留下眼泪,每个人在这里都显得渺小又无助。

    所以,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宣泄自己的害怕与不安。

    毕竟,眼泪在这里比起死亡,显得都是无足轻重的。

    在匆匆路过的脚步声中,有一道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

    覃菌以为是路过的病人或家属,停一下就会走。

    可下一瞬,她感觉到身边的石阶有着有人坐下的动静,一股淡淡的、令人舒心的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从膝盖里微微抬起一点脸,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水。

    “你还好吗?”

    接着,一道干净又清澈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她完全抬起头。

    一个少年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坐在她旁边。

    他穿着她不熟悉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过来。

    此刻,他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覃菌下意识抬起手擦眼泪。

    她动作有些慌乱,手背胡乱蹭了几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眼前的男生忽然起身。

    覃菌心中莫名一空,盯着他一落在台阶上的书包。思维迟缓地转过头,想叫住他包没来,却在来往的人群里找不到他的身影。

    她伸手拿起他的书包,擦着眼泪,准备跑到医院大厅里去找他。

    可刚从台阶上站起来,他忽然又从医院门口出现。

    手中拿着不知道从哪抽来的纸巾,朝她递了递,“擦擦吧。”

    覃菌犹豫了一瞬,垂头伸手接过了纸巾,低声道:“谢谢。”

    男生从她手中接过书包,在台阶上坐下。

    她呆滞了片刻,莫名地在刚刚的位置上坐下,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缓了下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他自己也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想安慰覃菌而停下,还是因为不想去病房面对些什么。

    少年看着砸落在地面的雨水,忽然开口:“我奶奶也在这里住院。”

    他顿了顿,垂下眼,“住了很久了。”

    半年前刚得知她突发脑溢血时,他也坐在这,默默躲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他,没人安慰。

    所以,今天看到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哭得那样惨,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偏头,直直地看进她眼里,“虽然不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正下着的瓢泼大雨。

    “但是,所有的事会像这场大雨一样,即使现在再痛苦,等到雨后天晴,一切又变回了原位。”

    这段时间以来,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他暗自给自己打预防针,让自己接受奶奶无法永远陪伴自己这件事。

    他想,面前的女孩或许也在经历一场离别。

    说出这些话,是希望她也能相信这句话,走出这一场离别。

    覃菌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着面前的雨,缓声说:“可是……只要再回想这一天,这场雨依旧会在记忆里下起来吧。”

    对她而言,光光是想起爸爸受了伤,就心痛到无法承受。

    她不敢去想象,如果这次受伤,是钢筋直穿了他的身体……

    那么今天的这场雨,将贯穿她的一生。

    从此哪怕阳光万里,她心里也只下着这一场,永远无法停歇的暴雨。

    少年一愣,他以为她会点头,接受他所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安慰。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她的理解也别有一番道理。

    他点了点头,“嗯,那尽人事听天命,就让它一直下吧。只要学会撑伞、学会释怀就好了,一切事情都会过去,这些都是人生中的经历。”

    覃菌怔了怔,学会撑伞……

    是啊,没有人能一直替她挡住所有的雨,所以她要学会坚强,学会自己撑伞。

    仿佛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破芽。

    她太过于害怕失去爸爸,并且这个想法不断的在她脑海里放大。如果一直这样,那么她将永远畏畏缩缩,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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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远处。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坐在这里因为后怕而痛哭。

    她应该回去,好好照顾躺在病床上的爸爸。

    /

    初遇那天,他们那天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又或许,只是通过那一场对话,互相安慰自己。

    十六岁少年说出的话,没有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却能安慰到当时的覃菌。

    覃菌看着眼前的他,仿佛又看见了去年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自己的样子。

    “谢谢你。”

    席梧微微愣住,“嗯?”

    覃菌抬起眼,努力弯了弯嘴角,“谢谢你那天为我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他,她将会一直陷在那一场雨里。

    席梧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回到那一天。

    “其实也不算是完全为你停止脚步。”他说。

    覃菌顿了顿,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躲开与他的对视,垂了垂眸,又想到什么,小声说:“今天的事,可以不告诉我爸爸吗?”

    席梧拧起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啊?”了声。

    覃菌解释:“如果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就更不会让我来工地看找他了。”

    席梧深吸一口气,一股气涌上来,比刚才看见她被人围住时翻涌的情绪更盛。

    不算生气,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又堵又闷又无奈的难受。

    不知道是男女思维差异,还是两岁年龄的代沟,席梧往哪个方向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当下实在没法做到不让她爸爸知道她受欺负这件事。

    凝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带着她直接回了家。

    晚上。

    席梧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回想到今天覃菌被包围的样子,她抬头说谢谢他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最终坐起身,拿起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给席万里发了一条短信。

    没说特别说今天发生的事,只大致说,他看到工地上有几个年轻男人对覃菌似乎有歪心思,怕对覃菌不太好,想让席万里给他们调到别的工地。

    席万里这会估计闲下来了,回他:「哪些人?」

    他像是知道问他也是白问,又发:「我明天要去工地上一趟,你也去吧,我认认人。」

    「好。」

    /

    剩下的暑假,覃菌再也没看见那几个工友了。

    她心下有疑惑,悄悄问了俞伟成,他说那几个人调到外地的工地去了。

    看他说话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那几个人对覃菌做了什么。

    她便松了一口气。

    心下自知,一定是席梧用其他的理由,在背后悄悄推动这一切。

    而席梧,把常去打篮球的场地改为了工地附近的篮球场。

    几乎是每次覃菌去工地时都会陪着她,不再让她独自一个人在工地行动。

    /

    暑假结束前的某一天,覃菌坐在房间书桌前。

    回忆着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覃菌总是觉得,人生太长,她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如出一辙的。

    所以她不喜欢为某一天、或者某一样东西赋予独特的意义。

    可是,她现在想为曾经讨厌的雨天赋予特别的意义。

    现在再想起雨天,她总能想到了自己与席梧的初见,想到了在游乐场里奔跑大笑的时刻。

    想到了,她准备义无反顾接受自己命运时,忽然闯入,救下自己的他。

    她想,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不会讨厌下雨天了。

    如果她从前的生活都在雨季,那么现在,她感觉到她的时间渗透进了一点阳光。

    她想为雨天赋予独特的意义。

    因为雨,总是把他带到她身边。

    她接受了那一天拐了个弯的命运:喜欢上了这个会在下雨天为自己撑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