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雷阵雨 > 6. 第五场雷阵雨
    几个大男孩几口就把冰淇淋吃完,转眼只剩一点甜筒的脆皮。

    一旁的路听澜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地抿着。

    覃菌本来也不着急,她吃东西一贯快,可余光瞥见那几个男生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虑。

    她从小就这样,最怕让别人等。

    于是她开始加速,大口大口的咬下去。

    路行舟一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乐了。

    他歪着头看她,“菌菌妹,又没人和你抢,你吃这么快干嘛?”

    他是好心,想给人取个名称拉近一下距离。

    但他不着调惯了,“菌菌妹”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又带着点儿吊儿郎当的气泡音,怎么听怎么像是搭讪的小混混,轻佻得很。

    席梧一巴掌拍在路行舟胳膊上,“你别这样叫她。”

    转头对其他人说,“她小名叫茵茵,你们叫她茵茵就好了。”

    路听澜正闻言抬起头,眼睛瞪大:“茵茵?”

    她偏过头看向覃菌,眼睛里亮晶晶,由衷地感叹一句:“好好听的小名啊。”

    又带了一丝羡慕说:“你一定被家人好好爱着吧,还有单独的小名。”

    H省这边的风俗,小孩子一般不起单独的小名,大人叫孩子就从名字里取一个字,叠起来喊。

    比如,席梧是“梧梧”,路听澜是“澜澜”,路行舟是“舟舟”,随竹青是“青青”。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有些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孩子,家里老人会特意给起个贱名,什么狗蛋、牛牛、石头之类的,说是贱名好养活,阎王爷懒得收。

    所以当路听澜听到覃菌有这么好听的小名时,心里浮起的第一反应,是羡慕。

    覃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名字能引出这样的话。

    不过这话听得她心里暖暖的,她弯了弯眼,肯定道:“嗯,我爸爸很爱我。”

    过了会,覃菌和路听澜吃完了冰淇淋。

    他们打算玩的下一个项目是路行舟一直嚷嚷的激流勇进。

    路行舟总算等到她们吃完,眉眼一扬,推着路听澜往前走,“走走走,玩激流勇进去咯。”

    覃菌偏头看向席梧,她伸出手,想背回自己的书包。

    却见他早就把包规规整整背在背上,率先走在了她前方。

    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走吧。”

    覃菌讪讪收回了手,想到路听澜刚刚说的:“你越是别别扭扭地非要自己去,他们反而觉得你不给面子。”

    便不再纠结背书包的事,抬脚跟上了他们。

    在激流勇进排队入口的时候,覃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游乐场里每个项目人都很多,他们刚才玩的项目,排队半小时起步,队伍里的人挨着人。

    可她眼前的这条通道,稀稀拉拉只有十来个人,跟旁边那条排到拐了好几个弯的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太对劲。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试图找到什么指示牌,确认他们没有走错地方。

    与此同时,路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挡住了入口的蓝底白字牌子。

    路听澜一把挽住覃菌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奇地问:“你爸爸为什么给你小名取名叫茵茵啊?”

    覃菌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走了,刚要回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通道,心里的疑惑还没完全散去:“排队分了两队吗?那边排了好长,这边怎么这么少人。”

    席梧面不改色的解释:“可能是运气好,有时候工作人员会临时分流。走吧,别堵在入口。”

    覃菌不疑有他,相信了他的话,乖乖跟着队伍往前走。

    转后头认认真真地和路听澜解释自己名字的阴差阳错。

    路听澜:“原来是这样,我也好想有一个小名。”

    话出口,覃菌松了一口气,路听澜并没在意自己爸爸是聋哑人这件事。

    路听下一秒又和她讨论等会坐哪个位置:“我跟你说,我们坐第一排吧。第一排最刺激,俯冲的时候失重感超绝!”

    她顿了顿,又问她:“诶,茵茵,你怕不怕失重感?”

    覃菌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没玩过。”

    她从来没来过游乐园。

    路听澜表情微微一愣,又立马收起,笑了起来,“那今天你赚到了,第一次激流勇进就跟我们这群人一起,保证体验拉满!我跟你说,俯冲的时候你一定要叫出来,别憋着,叫出来才爽。”

    覃菌一直记着她的话,可是船缓缓爬上最高点的时候,她的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握着面前扶手的手越来越紧,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达到最高点的时候,覃菌感觉整个世界停顿了一瞬,她心下一松。

    可是下一刻,船体猛地向下栽下去,她被惯性带着往前掼。

    她一瞬间紧闭上双眼。

    她做不到。

    做不到像路听澜和她说的要大声尖叫,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身边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和压到嗓子底底呜咽。

    在坠落的失重中,在她最恐惧达到最顶尖的这一刻。

    隔着塑料雨衣帽,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头顶,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

    只听见席梧在她身后大声地喊:“覃菌,别怕。”

    水同时在这一瞬间顷刻间洒落下来,船的速度骤然缓下来,周遭的喧嚣声重回她耳边,尖叫声也变成了愉悦的笑声。

    一切都停下来了。

    覃菌还闭着眼,感受着始终后逐渐平缓的心跳。

    她头顶压着她雨衣帽的手也移开了。

    正当她准备睁眼时,她忽然感受到身后有温热的体温,有人凑到她耳侧,轻声说:“妹妹,可以睁眼了。”

    她随之睁开眼,偏头看去,席梧的脸近在咫尺。

    他整张脸都淋上了水,水珠从他的发梢往下淌。

    覃菌的目光停留在一滴水上,它顺着它发梢落在他额头,从额头滑落到鼻尖,又从鼻尖滑落到唇峰。

    她忽然想,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都是幸运的吧。

    同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落在她脸上的叫狼狈,落在他脸上就叫点缀。

    而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能落在他脸上,也是幸运吧。

    覃菌被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吓了一跳,瞥开眼。

    席梧察觉到她的目光,以为她不喜欢他凑这么近,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回到后排的座位上,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呼吸重回覃菌的身体,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随着人群下了船。

    路听澜:“茵茵,你身上怎么这么干?”

    覃菌低头看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除了脸和部分头发,其他都没沾上水。

    想到刚刚落在自己头顶的手,下意识看向席梧的手,他正随手甩着手上及衣服上的水。

    所以,他刚刚是在帮她压好雨衣,不让她被淋湿。

    覃菌低着头。

    如果现在才说“谢谢”,是不是有点奇怪。

    席梧甩掉身上的水,抬眼看她,笑着温声说:“走吧,带你去玩下一个。”

    她抬起脚,终于向他走进一步,她小声道:“谢谢梧梧哥。”

    声音太小,身边的路行舟太吵,席梧没听清她的话。

    他微微弯腰,朝她凑近,歪着头,语调上扬的“嗯?”了一声。

    他一凑近,覃菌就仿佛在此回到了激流勇进的最顶点。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包裹她的不是巨大的失重感,而是失语的瞬间。

    于她而言,这一瞬间连一句简单的“谢谢”也说不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下一个项目的入口处的装修风格和其他项目截然不同。

    建造在室内,一整个暗红色的灯光,墙壁上挂着斑驳的铁链,角落里摆着会动的骷髅道具,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声响。

    “茵茵,你怕不怕?”路听澜转过头问她,她神情绷紧,已没了刚刚在激流勇进前的期待。

    覃菌第一次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安抚道:“你等会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拉着我。”

    路听澜微微睁大双眼,“你不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还好。”

    覃菌小时候是怕鬼的。

    她和覃永生的家,四面环山,到了夜晚,前后左右都是黑压压的山体。

    夜里的风穿过山上的树,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小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风吹动门的声音被她当作深夜的敲门声,窗外树影飘动的样子被她当作人的黑影……

    她为此做过很多噩梦,一次一次被吓得一声冷汗,惊醒过来,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的胆子在这样的时刻中逐渐变大,同时她明白,害怕是没有用的。

    只有变得勇敢,才能走出黑夜。

    更何况,这个世界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在那些面前,鬼算得了什么。

    排队的时候,路行舟又跑去去买了几瓶水,分给大家的时候嘴里念念叨叨。

    对席梧:“反正你不怕,你就当开路先锋。”

    对随竹青:“你这么高大,就站在最后保护妹妹们。”

    对路听澜:“你就乖乖站在哥哥身后,我会保护你的。”

    对覃菌:“茵茵妹妹,你跟在五口身后哈。”

    席梧第一个反应过来,斜了他一眼,“你要点脸行吗?一个大男人站在最中间,让妹妹们保护你?”

    心思被戳穿,路行舟面不改色,“怎么是让妹妹们保护我?我这是在中间统筹全局。”

    “哦,统筹全局。”席梧淡淡重复一遍,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显而易见。

    “对啊!”路行舟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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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振振有词的胡扯,“你想想,我在正中间,前可以配合你,后可以和竹子一起殿后,再一起保护妹妹,这叫战略位置,懂不懂?”

    路听澜听不下去了,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所以就是前后左右都有人给你当人墙呗。”

    “澜澜,你这话说的……”

    在他们一言一语中,覃菌目光扫过周围,最终听在入口旁边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

    ——优速通。

    并不是他们运气好,遇上了工作人员分流的时候,而是因为他们花了额外的钱。

    难怪他们几人刚刚在激流勇进时遮遮掩掩。

    一切的不对劲都说得通了。

    此刻,覃菌的内心很复杂,她明白他们不说的原因是害怕她会不自在。

    他们会选择瞒着她,一定是看出了她这种性子。

    她无法坦然的接着他们花的钱,可是要正经的道谢,不自在的反倒会变成他们。

    他们做这些事,本来就没打算要她谢。也不能说你们以后别这样了,说这样的话会让他们觉得好心办了坏事。

    她想了很久,发现最好的回应,反而是装作不知道。

    再把他们的这份好记到心里,等到以后,努力还给他们。

    覃菌吸了吸鼻子,收回视线,继续听他们聊天。

    \

    从鬼屋出来,天已经暗许久。

    路行舟依旧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席梧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吐槽他:“你比鬼还吵。”

    一直聒噪的路行舟这会泄了气,忙着平复自己,无心反驳。

    路听澜跟在覃菌身后,扒拉着她的手臂,脸色苍白,眼角残留着泪珠。

    覃菌反手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没事吧?”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是坚强地说:“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随竹青站在旁边,闻言勾唇一笑,“你们这兄妹俩的胆子大概是全身上下最相像的地方吧?”

    这是覃菌听到随竹青讲过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打破了对他温文尔雅形象的一句话。

    这句话,激起了路行舟的注意,他再次聒噪地说起话来。

    席梧见他没事了,抬眼细细观察覃菌的神情,确认她不是假装坚强,便落在后面,跟着人群沿着游乐场的步道往外走。

    路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打了下来。

    覃菌悄悄放慢了脚步,直到落在他身边。

    “要不,我来背吧?”她在说他一直背着的书包。

    他笑了笑,“没事。”

    她于是作罢了这个想法。

    靠近出口时,天忽然变得更加暗沉。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当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时,他们才知道,刚刚的暗沉不是天黑,那其实是下雨的前兆。

    游乐场里的游客顷刻间四散奔逃,有的尖叫着找地方躲雨,有的连忙买雨衣。

    “这边!”路行舟反应最快,喊了一声,拽着几个人往最近的遮阳棚底下跑。

    可雨太大了,斜着打进来,怎么躲都无法逃避被淋湿的命运。

    被困在游乐场的人太多了,他们连网约车都叫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游乐园门口的出租车一辆一辆的被打走,直至再没有一辆。

    而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路行舟探出头看了看天色,又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大家说:“反正地铁口不远,我们直接跑过去吧?”

    “跑?”路听澜瞪大眼睛,“这么大雨跑过去,到地铁站我们就成落汤鸡了。”

    路行舟指了指她湿透的衣角,“你现在也已经是半只落汤鸡了,反正都湿了,不如痛快一点。”

    席梧想了想,点头:“跑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待着也是等。”

    不远处,举着伞行走的人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个天气大伞也是没用的。

    路行舟看向覃菌:“茵茵妹,行不行?”

    覃菌看了看外面的雨幕,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毫无顾忌的冲进了雨里。

    任由雨水砸在身上,冰凉的雨一下子落到全身。

    可是没人停下来,覃菌甚至听见了路行舟在雨中放肆的笑声。

    或许,青春的雨从来不需要带伞。

    十几岁淋的雨,对他们来说,不一定带有忧愁的色彩,它落下来的可以是兴奋与快乐。

    覃菌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今天一切沉甸甸的情绪与顾虑,在这一刻都被雨水冲走。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今天第一次来了游乐场,又一次感受到了别人的善意与温柔。

    更是第一次明白,下雨了也可以淋雨。

    淋雨不再是让她心情变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