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媛原本以为,这次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扭伤。
停训半个月,熬过恢复期,她依旧能够登台、旋转。
可到了医院,才发现病情原比她想象得要重得多。
腓骨肌腱断裂。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芭蕾舞届的头号天敌,很多顶尖的芭蕾舞者都因为它,彻底终结舞蹈生涯。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
程思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医院,怎么回得家。
今天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一场她从未想过的梦。
可梦醒了,现实还是要继续。
她以后不能再跳舞了。
不能再跳了。
过往无数个含泪练习的清晨与深夜。
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坚持下去的瞬间。
在这一刻,好像成了笑话。
“那就回家里来,回来好好养伤。”
于慧柔声安慰她。
可她才二十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样如烟花般短暂绽放,然后就此陨落了吗?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一周。
这七天里,于慧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聚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一日三餐细心照料,担心她想不开,一连几天夜里陪在她的床前。
等她彻底睡熟之后才离开,温柔得不像话。
因着有程诗柳的存在,从小到大,她很少能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偏爱与温柔。
她也早已经习惯了,做家里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贪恋其中,更让她心慌不已。
除了贴心照料,于慧也无数次跟她提起,和宋家联姻的事。
每一次都语气温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每一次,程思媛都以沉默来应对。
不拒绝,也不答应。
用无声的态度,僵持着这份一触即碎的温柔乡。
直到那天,程建国敲开她的房门。
“思媛,爸爸知道你为芭蕾付出很多,到今天这个地步,爸爸看着也很心疼。”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些年,家里亏欠你很多,回家来吧,回来陪陪我们,爸妈也想好好弥补你。”
程思媛鼻头发酸,积压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儿全都翻涌上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遭受的一切,他们全都知道。
她真的以为,程建国在心疼她的伤病,想要弥补他们这么多年的忽视。
可下一秒,程建国的话,打碎了她所有天真。
他带着几分为难和沉重,缓缓说出最近公司遇到的困难。
原来这段时间,公司的资金链断裂,流动资金出现巨大缺口。
正在进行的项目急需资金投入,完结的项目迟迟收不到回款。
一旦缺口无法及时填补,之前投进去的所有资金便全都打了水漂,从而引发多米诺效应。
项目停滞、合作终止,最后等待程家的,只有破产。
程思媛心头一紧。
“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这次的危机吗?”
程建国叹了口气。
“有一个,但很难。”
“什么办法,您说。”
程建国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开口。
“向银行贷款,但需要找一家足够有威望的企业做担保。”
“那就找呀,宋家、陆家、周家都可以。”
“傻孩子,商场都是利益至上,没有切实的好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公司来冒险。”
程思媛仍旧抱有一丝希望。
“您的朋友不是有很多吗,我记得您跟南浔的季叔叔认识了几十年,他也不肯帮忙吗?”
程建国苦笑着摇头。
“生意场上看似有很多朋友,可真到了危难时刻,全都是人情淡薄。”
程思媛皱眉,心里盘算着自己卡里的钱有多少。
她消费欲不高,平时出门用的都是家里的副卡,工资卡几乎没有动过。
这几年下来,卡里应该积攒了小一笔。
只不过,面对公司目前的资金缺口,她那笔钱怕是饮鸩止渴。
饶是这样,她还是起身找出自己的工资卡,塞进程建国手里。
“爸,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您看能不能……”
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程建国面上流露出一丝不忍,又强行压下。
“其实,还有个办法能救程家。”
嗯?
程思媛先是一愣。
后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有威望的企业?
和宋家联姻?
答案已经明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了联姻的事上。
原来,这才是一切事情的起点。
程建国看她的表情,知晓她已经猜出来。
顺势再开口,句句恳切,却又字字诛心。
他数落程诗柳任性不懂事,心高气傲,从来不肯妥协。
家里的事情根本指望不上她。
他又说程耀庭毫无经商头脑,烂泥扶不上墙,更没能力撑死程家。
到最后,才轻飘飘来了一句。
“思媛,爸爸妈妈只能靠你了。”
程思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年他们给予的温柔和偏爱,从来不是愧疚,不是弥补。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算计。
她沉默良久,嗓音干涩道:“姐姐比我更合适”
程建国果断摇头。
“她靠不住。”
程思媛垂着眼,长睫毛轻轻颤动。
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究竟是姐姐靠不住,还是不舍得你们疼爱的大女儿牺牲?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怕戳破这层窗户纸之后,连最基本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她太害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目光,害怕自己被这个家彻底抛弃。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将就,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下一秒钟便随风飘散。
“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去了姥姥姥爷留下的房子。
一呆就是半月。
再回到北陵,她约了闺蜜张甜出来吃饭。
“甜甜,我要跟烨子哥联姻。”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直接让张甜愣在原地。
下一秒钟,她猛得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又快又急。
“程思媛你是不是疯了?”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他喜欢的是你姐,喜欢了你姐二十多年!”
她恨铁不成钢得伸手去敲程思媛的额头。
“我知道你最近因为受伤的事情受到了刺激,可你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吧?”
“嫁给一个心里永远装着你姐的男人,你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后果?
她怎么没想过。
这段时间,她把未来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遍。
她比谁都清楚,宋伯烨不爱她。
跟他结婚,她这辈子注定是一厢情愿。
明明心里再清楚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喉咙发紧。
“我知道,甜甜,我都知道的。”
张甜看她这幅模样,越发不解。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难不成你们家真就少了你就破产了?我不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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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怎么可能少了她不可?
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但程建国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不会没有半点办法。
只不过。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缓又透着悲凉。
“甜甜,你有没有想过,除了烨子哥,这辈子我跟谁结婚,都不会得到幸福。”
张甜语塞,所有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程思媛这十几年的暗恋。
从懵懂孩童到如今,宋伯烨贯穿了她整个青春。
可以说,他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束光。
“能嫁给他,已经是我最接近幸福的选择了,不是吗?”
程思媛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泛着苦涩的笑意。
婆婆是自己干妈,丈夫是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哪怕没有爱,至少,也是她有限的选择里,最好的归宿。
张甜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晦涩难忍。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思媛,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宋伯烨的喜欢,究竟是出于感激还是爱?”
是感激,还是爱?
这个问题,程思媛从没深究过。
她只记得,儿时那些玩伴扎堆的场合,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在姐姐身上。
只有她,默默站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只有宋伯烨,会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伸出手,问她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
她还记得,那年盛夏。
她不小心失足落水。
是他奋不顾身跳下池塘,拼尽全力将她捞起来。
那个时候。
他也不过是才刚满十岁的孩童。
她自小性格胆小懦弱。
在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很多时候都会选择自己悄悄咽下。
很多时候,都是宋伯烨站出来。
替她撑腰。
告诉她要勇敢得和别人说“不”。
她知道,宋伯烨做这些。
从来都是因为,她是程诗柳的妹妹。
所以也一直拿她当自己的妹妹。
可那些好做不得假。
她还是不可自拔喜欢上了他。
这份喜欢,究竟是出于感激还是爱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
沉默良久。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一顿,才又道。
“可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男人,他的妈妈,也是最疼爱我的阿姨,这就够了,不是吗?”
张甜叹了口气,心疼得眼眶发红。
认识程思媛近二十年,她怎么会不明白程思媛的处境。
“可是思媛,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未来有太多不可预知的事情,你做好准备了吗?”
程思媛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白云和乌云交织缠绕,明暗交杂,看不清晴朗,也落不下大雨。
就像她的未来,前路茫茫,祸福未知。
“能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吧。”
她又强撑着扬起笑脸。
“你都不知道,这一周爸爸妈妈对我特别好,他们会亲手给我最爱吃的饭、陪我聊天、看星星,我感觉自己在梦里。”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张甜止不住得心疼。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忍戳破,眼眶逐渐变红。
“你说,如果我乖乖听话,随了他们意嫁给烨子哥,他们会不会更喜欢我一些?”
张甜心里一疼。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明明是其他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怎么就……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