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元清越总是一遍遍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那些话。其实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血缘亲人,那就是离家多年的姨母。
但她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姨母,这个时代的姨母和母亲最后是以隔阂收场的。她总想着,等济养院的经管诸事走上正轨后,她便去寻找姨母,将母亲的遗言告诉她,母亲已不怪她了。
上个月,她去信给远在京城的姨母,这两天,她收到了姨母的回信。姨母在信中写道,她已求得了国公府二老爷的恩典,元清越随时可来府上探望她,希望能早日相聚。
前些时日,元清越已疏通绣品兜售渠道,与几家绣行老板达成协议,济养院实现了自给自足,众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澈近日也在收拾行李准备返京,戚照也要一同返京述职。
戚照来找到元清越告别,两人寒暄一会,元清越问道:“你可知京中的定国公府二老爷是何许人士?”
戚照面色诧异,回道:“元姑娘难道有所不知?时安正是定国公府世子,这二老爷是他的二叔。”在元清越问此话前,他一直认为元清越知道这事。
元清越更是震惊,她只知他是状元出身,现任巡抚,不知他的家世竟也是如此显赫。戚照这些时日真把元清越当做自己的朋友,半点不藏私同她道:
“你不知道也不稀奇,时安同这定国公交恶多年,父子间感情一向极差。时安一直不愿在外面与其扯上关系,他自己从未提过,也不喜其他人提起。若非专程打听过或京城人士,不知道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实属常见。”
戚照叹口气,继续道:“时安十二岁通过外祖的关系,仅带着我们兄弟二人前往书院读书,一直很少回府。直到高中状元,时安回府要求分家,自个出去另立门户,但老太君死活不同意,时安无可奈何,这才没分成家。”
元清越这才知晓,沈澈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她母亲生前说过,姨母是嫁与了定国公二老爷为妾,现在想寻姨母,他一个弱女子孤身上京,安危难卜。最好的方法是同沈澈的大部队一同返京,她想找人帮她。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沈澈,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定国公府世子。但自上次沈澈醉酒之后,她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丝他的不对劲。
沈澈似乎对于她和其他人相处得好这件事颇有微词,每每她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尤其是与男子谈话时,一看过去他的脸总是一张硬邦邦的臭脸,而且她一看他,他的眼睛总快速闪躲到别处去。
加之沈澈醉酒后说的荷包一事,更让她觉得蹊跷,她不安地想,他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只是人生大三错觉之一,就是他喜欢我。元清越暗叹,仅凭一点点直觉以及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自己未免有点自恋。
可因着这层不好说的直觉,她不想去找有决定权的沈澈帮忙,而是寻找更加熟悉的戚照帮忙。
她向戚照问道:“我姨母乃是二老爷的妾室,如今我只余她一个亲人,我想去寻亲,但山高路远,我一介孤身女子,安危难保。想问问你可否带着我一同前往,我可以在路上做你的婢女。”
戚照温和一笑,道:“你这说的是何话?我毕竟也是有官身的人,带上一个人同行有何不可,你是我的好友,我自然是以座上宾的礼遇待你。”
元清越松了口气,戚照果真是个好人,她向他道谢,他反而说朋友之间不必多言谢,谢来谢去,反倒生分,这不过是小事罢了。
回屋后,元清越立马收拾行李,同李素月、薛芜告别,并且商量将管理权交与她们二人手中,二人欣然应允,临了不舍她,三人抹泪话家常,说了整整一夜,不舍得睡去。
明日就是返京的时候了,沈澈的行李早已收好,他在房间内心神不宁,来回踱步,总觉着少些什么,又难以言明内心莫名其妙的袭来的空落感。
他此次回京,日后想必不会再有机会再见到元清越。他看过她在济养院自得其乐的生活,那才是她真正快活的样子。
他也动过劝她同他一起走的想法,只是一瞬之间,他便放弃了。他又能以什么理由带她走呢?她对他无意,怎会愿意跟他走?
他一直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襄王再有意,神女也无情。情之一事,古往今来,最是难解。
实际上,他们并非一路人,一生之中有过相识相伴的时刻,已是难得,只是不免惆怅失落。
他安慰自己,至少自己今后不会再被谁轻易牵动思绪,搅得心神大乱了。
第二天,他的心神马上又被搅乱了。他站在船头,不经意回首一瞥,便看见正同济养院姐妹一一告别的元清越,一个个女子洒泪而别,场面十分感人。
沈澈站在那,眼睁睁看着元清越上了返京的船,他心神俱震,一时恍惚。
叫来戚照问话,戚照将元清越为何上京的缘由一并说了,沈澈听后神情变幻莫测,人一下憔悴了好多,默默无言,只自己静静走开了。
元清越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澈,他站在船头,红衣束发,意气风发。元清越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如此貌美少年郎,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赏心悦目,她看了也是心情舒畅。
此行他们乘的是官舫,是一高大双层画舫,船头悬挂衙门旌旗,舱内设厅堂卧房,配有众多差役、厨子、仆从。
夜晚,元清越走上甲板,看着沿岸的美丽风光,临河街巷各类店铺鳞次栉比,入夜点灯,人声喧闹,热闹非凡。
沈澈站在她的身后,回想起今日戚照对他说的那些话,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沉沉堵住,不上不下,酸意密密麻麻钻进骨缝。说不清是怨,是气,还是更深的无可奈何。
为何她要上京去探亲这件事不曾告知过他?为何明明找他帮忙更方便,理由更正当,他毕竟是国公府里的人。但她就是偏偏不找他,明明他认识她更久。
美景在目,水面上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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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徐徐,凉爽舒畅,元清越正享受着这美好风光,一转头便见沈澈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她吓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沈澈盯着她慌张的脸,冷淡问:“你要上京?”
元清越点点头:“我要上京探亲。”
“听说了,是去国公府探亲。为何要舍近求远,难道是我这个沈家人不方便带你回去?”
沈澈压低身子靠近她,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近。
元清越后退一步,弱着声音道:“我只是觉得大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处理我这种小事。”
“是吗?”沈澈笑着问。
元清越狂点头,一脸僵硬的笑。
“我还以为是人人都可以让你托付,唯独我不行,那我可真招人讨厌。”沈澈的语气非常之阴阳怪气。
“大人,您说的是哪里的话?”元清越疾速头脑风暴,正想应对的措辞。
沈澈不等她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了,留下大喘气正想措辞的元清越僵在原地。
沈澈难道是在吃醋?还是单纯对朋友的占有欲在作祟?元清越松力坐下来,不明白他今日抽风的理由。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可能的,即使他心里真有她。
他背后是那样显赫的家族,很多事身不由己,她一生向往自由,绝不会困在后宅里,成为谁的妻或妾,一辈子困在华美的牢笼里。
之后一连几天,她每每遇见沈澈,他都阴恻恻看着她,被她发现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搅得她心里终日惶惶不安。
为关照元清越,戚照将她的卧房安排在他旁边,但正是不巧,元清越对面卧房正是沈澈的。
沈澈这人不知抽了什么风,对她的态度不阴不阳的,好似她得罪了他什么,整得她心里毛毛的,吊着不上也不下。于是她只好躲着他,不见就不会心烦。
如今她每次出门都会偷偷打开门缝观察沈澈的是否出门了,只有沈澈离开房间后,她才会偷偷开门去活动。
元清越一面躲着他,一面腹诽,她从前觉得他是个端方君子,心胸宽广,如今想来非也,这沈澈可以说是天字第一号小气之人了。
这日,船行至高邮,此地烟火稠密,今夜有灯会,夜市热闹非凡,沈澈提议众人一路路途疲累,不如下船游玩,亥时前回船即可。众人纷纷响应,无不欢欣雀跃。
天色才刚擦黑,沿岸一带便次第亮起灯笼,沿街铺面齐齐卸下门板,夜市就此闹将起来。两岸羊角灯、纱灯连成一串,倒映在运河水里,给波光粼粼的运河点缀上了跳跃的碎光。
元清越从门缝中见沈澈刚刚已出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她这才放下心来,拿上李素月为她缝制的精美小挎包,高高兴兴准备推门出游。
然而一开门,便看到沈澈倚在门边,似是在等她。见她出来,沈澈一脸似笑非笑,问道:“元姑娘,我很可怕吗?怎么天天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