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过沉隆巨响,云层訇然炸开一道哑光,煞白的闪电劈开鼓楼的缝隙,霎时间干风飒飒,腥气燥烈,尘土和霜气碾过泛着霉斑的木板,照亮薄荫干瘪的脸。
房梁在呻吟,檐椽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瓦当震出触目惊心的裂缝,憋着气挺了会儿,还是无奈地从屋檐滑落,摔在地面四分五裂。
“等等,宋柳枝......宋柳枝嫁给了李泓易,那、那你方才不是说李泓易是你夫君么?”薄荫波澜不惊的嗓音落在唐梨耳边,轻描淡写地砸下一个荒诞不经的咄咄怪事,唐梨当即抖了抖,后脊发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唐风莱紧紧盯着薄荫,她神态比唐梨稳重多了,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绷直胳膊。
“你杀了宋柳枝,取而代之了啊?”唐梨干巴巴地一笑。
“你就是宋柳枝吧,十几年后的宋柳枝。”唐风莱没理他,加重音量,“这幅壁画纪念的也非是现在南辽,而是新朝大朔,庆熙十三年......你来自未来。”
“不可能!系统决不允许这种bug出现!”唐梨下意识扭头反驳,视线经过斑驳陆离的壁画,暗淡的粉末一经雷鸣掠过,颓残和衰老的潮气在复苏万物的惊雷前自行惭愧,剥落的丹青竟簌簌颤动,整面墙,整幅画,皆像活过来一般,被注入数不胜数的盎然春意。
后面的事迹没多光彩,左右也是蓄意诬陷,壁画到篝火宴便戛然而止,生生截断往后的喜怒哀乐,定格在李泓易弹奏琵琶的背影上,其人如玉,触目生辉,带动壁画年轻起来,彼时他斗志昂扬,风姿卓绝,翻越刀山险阻,横跨深谷万壑,能与天下最烈之水争流。
“随便吧。”唐梨摸了把脸,干脆眼不见为净,直直瞪着薄荫,“你一个凡人,从未来回到这里,是怎么做到的,所求为何。”
“如何做的?”薄荫露出了凝望李泓易的那种迷茫,她低低重复一遍,像是盘问自己,而后闷笑两声,长长叹息融入漏进来的风声,“不晓得,一觉醒来,我便回来了。”
她又一次摊开手,模样坦诚,“可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实不相瞒,两位,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疯了。”
“那段日子太难捱,这样一相比,泉山别院的几个月,竟能称得上一句‘阖家安康’。李泓易从京都回来,我没见过人能老成那个样子,身躯伛偻,双鬓斑白,他才二十五,正直青年,本该意气风发,然而君不等岁月,他已老态龙钟,疾病缠身,回来后,无法再担任官员,便辞去职位,把自己关在屋里,躲进亲手锻造的笼子里。”
“他谁也不见,应修远跪在外头三天三夜,直到晕过去,他都未曾出来看一眼。”薄荫面对着唐风莱,抬脚向后摸索木梯,踩实了,一步步踏上去,雨点砸下来,挂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将落未落,“他出来过两次,一次娶我,一次自缢。”
“我与李泓易的交集,尽数在那一夜了。广陵儿恨他,想杀了他,但又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意让自己变成草菅人命的疯子。陵儿与我关系很好,我信任她、尊敬她,我曾以为,她是我可以托付生命的朋友。陵儿和我说过许多有关李泓易的事情,讲他是怎样把她和林姨赎出青楼,怎样把她们的家安置在江南,教她写字,教她念书,哦,其实也没多久,李泓易很快便动身回京,这样安然的日子也就短短五天。”
鼓楼顶层有一处狭窄的门,修的比钟楼的矮小多了,弯着腰才能进去。
“她说起来,却如数珍宝。把这五天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很多遍。譬如,来的翌日,早晨吃的是一碗头面汤,有瘦肉和新鲜竹笋,李泓易怕她吃不饱,还多要了一份馄饨;晌午,她们从灵隐寺回来,在茶楼喝了一壶九曲红梅,小二瞧他们面生,送了一小碟青团和海棠糕,李泓易见她喜欢,又请她尝了翡翠烧卖和梅花酥,还不忘给林姨打包一份;晚上,李泓易带她坐乌篷船,经过雷峰塔,三潭印月,廊棚炊烟袅袅,红灯笼倒映水中,她头一次坐船,头一看这么美的风景,于是没坐够,但她晓得李泓易囊中羞涩,已经为她们花费许多银子,便忍着没有出声。李泓易看破她的心思,两人便又坐了一次。李泓易的朋友,那个世家子弟,邀请他们去往樊仙楼,请两人吃盛宴,有东坡肉、叫花鸡、龙井虾仁、八宝鱼羹,还有蟹粉狮子头。”
“其实也没什么,潦草几句便能说完。可广陵儿着魔似的,一遍又一遍跟我讲着,说到最后,总会哭。”
鼓楼的锁是个摆设,薄荫上下一碰便开了,她把生锈的锁摘下,随手仍在一边。门开了,呼啸的风和冰雹般的雨水淹过来,砸到人身上生疼。
“我们坐个来回吧。”李泓易笑盈盈地望着错愕的广陵儿,“我头一次来西湖,这样美的月色,看不够。”
他们便又坐了一趟。桨声欸乃,灯影朦胧,船夫不紧不慢地摆弄,光影交错的水面漾开波光粼粼的涟漪,吹过广陵儿发丝的晚风给予她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甜蜜,也是她第一次卸下肩上不堪重负的担子,真真正正地享受了一回烟波浩渺夜晚。这是广陵儿最珍视的回忆,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是属于人间的,乃至曾经五千多个死气沉沉的日夜都活了过来,变得光彩夺目。她包裹在这样的明媚中,嚼着李泓易为她买的蜜饯,一时间,几乎想不起痛苦。
她在千载难逢的珍宝面前,鼓起勇气,对李泓易道:“等你下次来,我邀你坐吧。”
其实这算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广陵儿有些不好意思,她没钱,在青楼要么跟着清倌学才艺,要么伺候头牌梳发,做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活。来到江南,自然不能重操旧业。广陵儿舔了舔牙尖,可悲地想,她似乎还没一项能站在阳光下赚钱的技能,于是后半句话肚子里打退堂鼓,一双还未长开的杏眼忐忑又期待地看着李泓易。
李泓易把新买的大氅拿出来,给广陵儿披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微笑着答应了她。
只可惜,阴差阳错,他们都差了些运气。
广陵儿和她说过无数次,她恨李泓易,但说起这个人的时候,挂在嘴边的,又是这些温柔的琐事。
以至于,宋柳枝懵懵懂懂地听着,陪她一起笑,陪她一起哭,却并没有跟陪她一起恨上李泓易。三言两语,颠来倒去,她晓得广陵儿遭遇的委屈和不公,广陵儿每次擦干眼泪,都会一个劲儿地问宋柳枝,为什么一个人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没有丁点从前的影子,甚至连一点点良知都耗尽了,是多么不幸啊。
说完,她又会哭,哭得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让宋柳枝的心脏跟着胀痛。宋柳枝会笨拙地楼着她,安慰地拍着广陵儿的后背,但美好的回忆猛烈且凶悍,战胜了犹豫又不解的苦楚,宋柳枝把下巴抵在广陵儿发顶上,想的不是李泓易该死,是为他不复从前的难过与遗憾。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如果广陵儿说的是李泓易一桩桩残酷暴行,欠下的一笔笔血债,那宋柳枝说不定根本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可怜与惋惜”的情愫,也不会陷入与她无关的自责与麻木。
没有人生来属于炼狱,但忘川河畔,冤魂不散,戾气缠身,是有人把凡间的厉鬼送回地狱,送回他们该待的地方。
虞兰说,我们就要做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呢,是好人没好报,还是祸害遗千年?
宋柳枝坐在铜镜前,抚摸着那张枯槁的脸。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和勇气不见了,可能在阴气森森的哪个犄角旮旯,她望而生畏,至今没有去寻。她又无可奈何地羡慕起广陵儿,广陵儿去读书了,她在李泓易入狱后,依然有莫大的勇气与信念,说要去科举,再去当官,登上权贵才能站立的高台,看看到底是怎样迷人的权欲,泯灭人的良知。
直到李泓易敲响她的门,劈头盖脸地问,愿不愿意嫁给他。
那一刻她是恍惚的,李泓易原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清风峻节,剑眉星目,挺拔若岩岩孤松,无时无刻不有一股韧劲,在他的身上,仿佛能观一场满陇桂雨,望一望平湖秋月。
可是现在,宋柳枝望着一门之外的李泓易,为广陵儿胀痛的心脏缓缓凉了下去,彻底僵硬了。江南烟雨散去,霉迹斑斑,青苔滋生,连着几天都不放晴。李泓易一身暮气,宛如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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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树、腐烂的根,精神萎靡不振,肉身风烛残年。
像个可有可无的流浪汉。
任哪个头脑正常的姑娘都会拒绝。
宋柳枝垂下眼,眼睛黏在了李泓易拄的拐杖上,静默良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李泓易名声有损,但身份和地位依然摆在那,京都前后派人传了几回话,说儒宁县令的位置等着他,京都的官员永远有他一位。
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其妻,宋柳枝,并列排行。
薄荫眼角的泪终是落下,她忽然想痛哭一场,把这几年的隐忍、悔恨、犹豫、懦弱通通哭出来,质问万里山河,质问千里沃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王座下的头破血流,王公贵族,豪门贵胄,他们造的孽,为什么要普通人来偿还?!
权欲熏心的是坏人,春风满面的还是坏人,他们不择手段地逐鹿中原,成了,败了,为什么都要反噬到好人身上?!
“我们不过是求生,到底挡了哪条路?”
薄荫的肩膀耸得厉害,她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风在猛烈地呼啸着,雨在凶狠地击打着,她诉说这段尘封已久的真相时,幕后执刀之人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憎,只是想想,竟然让人连继续前进的勇气都消磨殆尽。
咔嚓,很像齿轮摩擦过的响声,唐梨徒然踉跄了一下,唐风莱心底一惊,猛地扶住墙壁,一把拽住唐梨的衣襟,把他往前一扔,推着他后背,唐梨连滚带爬地站稳,又回头去拉唐风莱。
“我所求,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薄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素发飘扬,义无反顾地踏进苍茫夜色。
整座鼓楼都在颤抖,房梁轰塌,木屑纷飞,紧闭的窗扇脱落墙壁,砖石崩裂,身后的楼梯摇摇欲坠,再也承担不住重量,向后倾斜下去,唐风莱稳住身子,三步并作两步,拉着唐梨的手,扑向水泥糊成的高台。
“真是疯了。”唐梨脸都要气歪了,他把唐风莱扶起来,骂骂咧咧地喊道,“这楼看起来要塌了!”
“不是看起来,就是要塌了。”唐风莱手背飞快擦了下额角,气息沉着,撑着明显变形的门框,往里头瞧了一眼,偏头示意唐梨赶紧过去。
唐梨弯着腰钻了进去,欲哭无泪道:“我们不应该想办法下去——”
话音转变,他干脆利落地扯了一嗓子,手忙脚乱地把唐风莱拽进来,指着栏杆旁的薄荫,语无伦次地说:“薄荫!她要掉下去了!”
薄荫在风中凌乱,她面前的栏杆震出一个窟窿,她轻轻一掰就断了,此时转过身,面对着唐风莱,朝她释然一笑,紧接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向后倒了下去——
“我靠——”唐梨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拦住唐风莱,却摸了个空。
唐风莱没废话,薄荫脚尖翘起的那一刻,她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雨滴接二连三地落在牛皮大鼓上,鼓面紧绷,朱漆斑驳,唐风莱还是晚了,薄荫闭上眼,嘴角略带着一丝微笑,身体像只没骨头的大鸟,麻衣鼓起一大块。
唐风莱不小心撞到栏杆上,手指登时就失去直觉,麻得她眼眶发酸,手臂被栏杆断裂的地方擦了一下,御寒的麻衣粗糙,好在起了点作用,不至于当场血流成河。
薄荫离鼓楼越来越远,但离她近在咫尺,唐梨头脑一热,不好的预感侵袭全身,还不等他冷静下来,心脏顿时空了一拍。
他看见,唐风莱仅仅停了刹那,就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拉住薄荫的手腕——也许根本就没停,是唐梨怔愣的错觉。
“唐风莱!!”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
唐风莱整个人倒挂着,她的脚勾住栏杆的豁口,腹部猝然撞在凸起的平台上,她眉狠狠地一皱,疼痛刷地蔓延到她手臂,麻衣的袖子往上滑了一寸,小臂青筋贲张,唐风莱两只手紧紧握住薄荫的手腕,她强忍着折磨和痛,朝薄荫笑道:
“我觉得,从深渊里爬上来姑娘,理应享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