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危苔[gb] > 15. 咸协圣子
    危苔没有想到,明暄所说的“方法”,是指取他在黑市银行存的一笔私房钱。

    黑市在绝大多数独立星球都设有临时银行站点,由于不停更换密钥与转移坐标,普照总是查无可查,拿它们束手无策。

    普照帝国建国的时间太短,根基不大稳,更别提完全掌控那些莲鼎王朝花了几千年时间都没能统一的分散的独立星球。

    这些天高元帅远的地方,久而久之就成黑市的绝佳掩护点了。

    危苔看了眼光脑,最近一处黑市银行站点位于一个叫做丰隆星的废弃矿星,一个小时以后就会关闭。

    事不宜迟,她马上带着船员们出发。

    这些年在星际漂泊,不管是公开的航线,还是走私的虫洞,她都烂熟于心。不到半个小时,便驾驶着草草草抵达了那里。

    这个名叫丰隆的星球并非如它名字一般丰盛隆厚。从太空望去,暗红色地表上遍布着深不见底的矿坑,千疮百孔,密密麻麻。

    它曾隶属于莲鼎王朝,在王朝覆灭后独立了出来。

    由于并不经过战略航道,也没有什么稀有资源,常年还处于极端天气,所以帝国的收复价值不大,任它自生自灭。

    从停泊星舰的空港上下来,一行人乘坐太空电梯去往地面。

    这破电梯有些年头了,颠簸摇晃,没启动两秒就发出哐哧哐哧的声音。

    轿厢的灯光闪烁不定,内壁的铁皮哗哗掉落,裸露在空气当中的导线要断不断,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时飞出吓人的火花。

    船员们却神色如常,早已见怪不怪。

    草草草闯荡星际这么多年,这个太空电梯甚至不能排进最烂的前十。

    溪雅说:“说到烂,还记得咱们去3431垃圾星球那一次吗?”

    船员们心有余悸,都说那才是烂中之烂。

    明暄呼吸一顿,神情有些晦暗,转头看向了危苔,掌心一攥。

    “没有印象了,”危苔轻轻抬眼,打趣说:“不过我记得有人以为自己小命不保,好像把遗言都说出来了——说的什么来着?”

    大家想起来这茬,忍俊不禁,纷纷看向溪雅。

    溪雅说:“放屁!我怎么没听到?”

    危苔微笑,眨眼。

    溪雅一阵心虚,目光飘向窗外:“都怪那个破电梯!咔一声卡半空中,外壳都掀翻了,只剩下个骨架,说点攒劲的话不也是——”

    危苔:“哦,我想起来她遗言了。”

    溪雅捂住耳朵:“啊!别讲了!”

    “‘危苔!姐们下辈子还要和你兴风作浪!’”危苔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溪雅的霸气声线。

    说到“浪”字的时候甚至有些破音,船员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烦死了!!”

    溪雅退了一步,觉得很恶心,摸了摸手臂,玫瑰刺青上顿时冒出了一排排鸡皮疙瘩。

    提到那天她就生气,吼道:“A的!你会修电梯不早说!非要看人出丑是吧!”

    危苔笑着说:“你也没早问啊。”

    溪雅翻了个白眼:“你大字都不认识两个,谁知道你还会修电梯啊。”

    船员们也很奇怪。

    因为普照帝国对知识管控得很严格,像这类工程技术,只有获得权限的上等公民才被允许在帝国大学深造学习。

    从正常的渠道来说,如果想要掌握维修太空电梯的知识与技能,首先需要投胎至飞扬星及环首都星带星球前5%的高净值家庭,或是通过巨额奉献成为古神阿灵卡的虔诚信徒;顺利通过帝国大学的入校考(贿)核(赂)后,才有机会接受最高等的学习机会。

    他们船长小学还没有毕业,却掌握着这样厉害的技术。

    对船长的崇拜又多了一层。

    危苔不以为然:“你懂什么?你知道我现在的字被炒得有多贵?我要是不做星盗就去做书法家了。”

    “你做个屁的书法家!”

    说到这个,溪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给我纹名字,一共就俩字还纹错了一个!”

    她捏紧了拳头,手臂肌肉绷紧,上面凌乱霸道的玫瑰茎叶中清晰地显露出“溪骓”二字。

    “你放松,别动不动生气握拳,那不就又变成‘溪雅’了吗?”

    书法家理不直气也壮。

    “……”溪雅气得一脚踹向一旁的厢壁。

    这下,本就颠簸的轿厢抖动得更加剧烈。

    一时间头顶闪烁的灯光全然熄灭。

    众人不敢呼吸。

    溪雅难以置信地看着裂开的轿厢:“怎么个意思?别碰我瓷啊。”

    “啊——啊——啊——”

    太空电梯急速下坠,轿厢里传来大家的尖叫声,轿厢外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大家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四处撞壁。

    混乱中,有人紧紧抱住了危苔,代替她撞向冷硬的壁身。

    对方的后背与金属厢壁相撞,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呼痛声中,那人只是闷闷一哼,手臂却收得更紧。

    一点点很清浅的仙履兰的味道萦绕在危苔的周围。

    危苔有些烦。

    谁需要他假好心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先刹停电梯?

    当圣子都当得忘本了。

    混乱中,她摸向对方的窄瘦的腰身。

    对方身体明显一僵,屏住了呼吸。

    她用机械手指撬开他腰后的一块金属护板,紧接着按了一串按钮。

    几秒后,一阵猛烈喷气声传来,轿厢紧急制动,终于不再坠落。

    船员们长舒一口气,还没顾上交流,先被舷窗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此时他们正没着没落地停在暗红的天地中间,离天空和地面都很远。

    溪雅问危苔:“这你能修吧?”

    危苔松开了手,抬起头,似笑非笑:“你能吧。”

    “谁?我?开什么玩笑!你再不快修银行马上关门了。”溪雅怒道。

    不是在对她说话。

    谢槐眉头微皱,顺着危苔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明暄。

    明暄说:“能的。”

    溪雅:“?”

    船员们:“?”

    只见明暄就地取材,从容地脱下披着的大衣,解开了长袍上的宝石袖扣,把它们放在了手里。随后将衣袖拉高,挽至小臂,银色的镣铐随他动作哗哗振响,轻快,却不显杂乱。

    看着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忘本样子,危苔捏了捏手指,突然有点想给他一梭子。

    她想给人找点不痛快,于是道:“那就给你两分钟,修不好的话,就去死吧。”

    溪雅啧了一声,“你想要他死就赶快弄死他啊,没必要搭上我们啊。”

    船员们跟着小幅度点头。

    危苔没理他们,看着明暄问:“你能修好么?”

    思考了一下,明暄问她:“你希望我修好,还是去死?”

    “你说呢?”

    危苔带着一点玩味的微笑,抱臂靠着厢壁,吩咐道:“谢槐,计时。”

    谢槐从不违抗危苔的命令,几乎在她发话的同时,一片虚拟的荧光屏幕悬浮在明暄的头顶。

    淡蓝色的时间不断叠加跳动,明暄站在原地没动,直直地看着危苔。

    他不知道危苔此刻的打算。

    但他的确该死。

    能够死在她身边,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幸福的结局。

    光是想着,这一辈子还能有机会能与她相遇,他就觉得幸运。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危苔,眼睛渐渐热了起来,目光贪婪地吻过她锋利的五官,遒丽的轮廓,张扬的黑发,一遍又一遍。

    然后停在她灼热的胸膛。

    贴近她心脏的口袋,那里,有什么正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头顶也在发光。

    跳动的时间像是在宣判他的死期。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01:08

    ……

    00:42

    ……

    00:22

    ……

    他仍旧未动。

    黑眸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抱臂的手微微蜷起来,危苔薄唇一撇,看来他真想死了。

    只是失贞、被她污染了就想死?

    没那么容易。

    “喂。”她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银色的指尖狠狠发力:“你不觉得死太便宜你了?”

    麻木等死的心脏突然有了一丝悸动,明暄听见它咚咚地跳起来,还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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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品味她给的痛苦,就被她摁到了那堆杂乱的导线旁。

    时间不偏不倚地减少,只剩下最后十秒钟。

    她命令:“修。”

    于是明暄俯下了身,将闪耀的宝石捏在指端,当做是工具,十分轻松地旋开了用于固定内部导线板的螺栓。

    头顶的光源照亮了面前黢黑的一角。

    他见到,导线板的里面混乱无序,年久失修的各类导线暴露在计时的跳动光下,渗出黑色的积液,发出焦糊的味道。

    他没有带任何设备,就只用一双手。

    修长的玉色指节插|进线与线之中,很快就将它们分开、理顺了。

    他的手和错杂的导线仿佛天生相熟,谁该和谁相连,谁该和谁分离,根本无需思考。在纷飞的残影中,他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指间有条不紊地勾、揽、接、抹,导线就自动归于原位了。

    公允的时间仿佛被拖得异常缓慢。

    维修太空电梯时特有的焦糊味道,一下让危苔想起了3431垃圾星球上的臭味。

    在那些熟悉的动作里,危苔似乎看见了十来岁时坐在太空电梯上连接导线的他。

    和自己。

    看着他手上不断飞出的残影,她疑惑又忿忿地说:“为什么它们不听我的话?我怎么知道谁该和谁连在一起?”

    他被她逗笑,回过头,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坐下。那双玉色的手指穿过她脏兮兮的指端,将那些繁杂的导线一条条拢进她的掌心。

    “其实很简单哦,”他的声音轻柔而坚定:“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手去触摸和感受……”

    她依他所言放空自己,慢慢地,几乎感觉自己就是这台庞大的、故障的机器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了太空电梯机械心脏的微弱颤动,闻见四壁深处传出的苦涩味道,感应到导线绝缘层下难言的疼痛。

    她猛地睁开眼,颤抖着握紧了他的手。

    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颗眼泪。

    在那一刻,她共情了机器的痛苦。

    他叹了口气,抬手擦掉了她眼泪。

    她着急地问:“我该怎么帮助它呢?它好像在向我求救。”

    这是3431垃圾星球的甲号太空电梯,它的型号放眼整个星际,都堪称古旧。

    他们都知道,其实最好的帮助,就是让它尽早罢工,然后等待帝国的工程师来更换新款的太空电梯,让它寿终正寝。

    等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整年。

    或许等到什么时候某个大人物愿意来访这个无人问津的星球,上位者就会顺理成章地更换新的太空电梯了。

    同时,这台为整个星球工作了百余年的废弃品会被拆解为巨大的垃圾,在垃圾星球得到垃圾一样的归宿。

    从来。

    都没有人问过机器是否愿意被宣告死亡。

    就像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机器是否愿意被投入使用一样。

    可是它在求救。

    在向她求救。

    她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少女时期的危苔捻动起了导线,顺心而为,将它们自然而然地连结、分开。

    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几乎也成为了机器的一部分。她知道它哪里最疼,于是格外轻柔地包扎起它的伤口,让导线归位、让线路连接、让整台机器平稳运行。

    身旁的人默默将她挡住视线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他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冰蓝色的眸子凝望着她的侧脸,目光如水。

    很快,电流像血液一样通过血管般的导线,将养分供给至巨型机器的四处。

    她靠在他的肩头,没有说话。兄妹俩一同聆听着机器的心脏恢复跳动的声音。

    那是独属于他们俩的天赋和秘密。

    “嘀——嘀——嘀——”

    太空电梯传来正常工作的声音。

    危苔的眼皮很轻地一颤。

    顶灯开始运作,轿厢也开始匀速下滑,不再发吓人的动静。

    明暄摩挲着指尖,回过头来。

    时间刚好在00:01定格。

    “不要生气,我修好了。”

    明暄走向了危苔。

    他手中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撩拨人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