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让讨厌的人不舒服?
这天晚上,上完家教,叶舒宜站在公交车站牌下,在等车间隙输入搜索,没有得出一个理想的方案。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一天了。
她不是没想过效仿陈怡,在班里暗中让她难堪,或是把她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事捅出去,交给导员处理。可这些手段,说到底都太过浅显,不痛不痒。
叶舒宜慢慢往下滑动页面,看得格外认真。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雪白的影子缓缓挪动。
她抬眼,是一只小白猫。
小猫仰着脑袋看她,细声细气地喵了两声,迈着轻盈的步子慢慢靠近。叶舒宜的身体瞬间下意识绷紧,指尖微微蜷起。
她小时候被猫抓伤过,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一直怕猫。
小猫围着她的脚踝转圈,毛茸茸的身子轻轻蹭过她的裤脚。叶舒宜浑身僵硬,呼吸都放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来这儿。”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叶舒宜抬头,路灯光影错落,梁昀霄半蹲在几步开外,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背心,额前的发丝带着细碎湿意,像是刚跑完步。
他抬手朝小猫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小猫的注意力。小白猫转身,走到他身边。
梁昀霄顺着小猫的脊背,指尖轻轻刮了刮它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细碎的咕噜声,顺势躺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低头看着猫咪,嘴角不自觉弯起:“很舒服对不对?”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叶舒宜,“你在这儿等车?”仰头的这个角度,少年微微下垂的眼尾显得有些大而透亮,黑亮亮的。
“嗯。”叶舒宜轻轻应声。
看着他很随意地逗猫的模样,她那一点点害怕渐渐也淡去了。
“你可以摸摸它。”梁昀霄示意了一下,语气轻松,“这只猫很温顺,不咬人。”
见她迟疑,他指尖顺着猫毛,“就这样,慢慢摸就好。”
叶舒宜犹豫着蹲下身,指尖绷得笔直,小心翼翼碰了一下猫背。小猫轻轻动了动,她条件反射般飞快缩回手。
梁昀霄低笑一声,语气安抚:“没事,不用怕,它比你还紧张。”
叶舒宜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碰到了柔软蓬松的猫毛,带着温热的体温,触感治愈。她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摸了几下。
“你是不是怕猫?”梁昀霄看得透彻。
叶舒宜坦然点头:“有一点。”
“放心,它不会攻击人的。”梁昀霄揉着小猫的下巴,轻声解释,“这不是流浪猫,是附近住户养的,性子特别乖。”
他抬头看她,“你要回学校吗?”
“嗯。”
“不急的话,我回去拿车送你。”梁昀霄随口提议,“我刚好也要回学校。”
叶舒宜微微一顿:“你住这附近?”
“对。”梁昀霄微微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小区,“就在那边。”
指的方向是她刚补课出来的那个小区。
叶舒宜没说话。
梁昀霄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说道:“你等公交也行,但这边的3路很难等,到了站还得走一段。看你。”
少年低头逗着小猫,小猫喵喵叫,他笑着和它互动。
叶舒宜看着他松弛温和的侧脸,静默几秒,轻声应下:“好,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梁昀霄笑着和小猫道别,“下次再来看你,今天没带零食。”
他站起身,看向叶舒宜:“等我五分钟,我开车出来。”
*
梁昀霄的车里收拾得干净清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海洋柑橘调香薰味,清淡不刺鼻。
车载置物架上摆着两三个动漫手办,是海贼王的角色。叶舒宜不常看日漫,认不出具体名字,她淡淡扫了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梁昀霄点开一首歌,英文伴奏缓缓流淌,氛围安静舒服。他侧头看向副驾的女孩,语气随和:“学妹,你叫什么名字?”
“叶舒宜。”
“我叫梁昀霄。”他笑着自我介绍,“你是什么专业的?”
“法学。”
梁昀霄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法学?那你分数挺高的,我听说南江大的法学专业收分不低。”
他也是偶尔听舞社的社员提起过,心里清楚这个专业的门槛。
叶舒宜轻轻点头:“嗯,确实不低。”
梁昀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坦诚的感叹:“我成绩没这么好,要是走普高,估计连南江大的边都挨不上。”
“你是艺考生吗?”
“对,音乐专业的。”梁昀霄问,“你们法学一般都学些什么?刑法?民商法?”
叶舒宜点头,“都学。大一大二主要是基础课,法理学、宪法学、中国法制史这些。大三开始分方向,像民法、刑法、行政法、诉讼法都会系统地过一遍。“
“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他笑了笑。
“你们音乐学的是什么?做歌吗?”
“做歌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别的,比如说作曲理论、视唱练耳、和声学,还有音乐史,录音技术,MIDI制作什么的,内容挺杂了。”
叶舒宜发现,梁昀霄说话有一种很自然的随和感,像是很容易就能聊起来,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套近乎。
“学长,你把我放校门口就好,我自己走进去就行。”叶舒宜开口道。
“晚上学校路上人少,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我直接送你到宿舍楼下,哪栋楼?”
叶舒宜报了楼号,车到了楼下,叶舒宜朝他淡笑了下,说:“谢谢学长。”
梁昀霄笑摆摆手,“客气,上去吧。”
叶舒宜走进宿舍楼,她的手机就来消息了。
是林思宁发来的消息,语气满是震惊:[舒宜!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你从梁昀霄车上下来?!我没看错吧??]
她们宿舍在一楼,窗户正对楼下通道,楼下往来的人和车,看得一清二楚。
叶舒宜低头边走边回复:[路上碰巧遇到,他顺路送我回来的。]
走廊深处,此时尽头的门开了,一声关门响。
叶舒宜抬眼,迎面撞上陈怡的目光。
陈怡端着洗漱盆站在不远处,眼神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善,直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怡率先开口,“刚刚梁昀霄送你回来的?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这语气里的盘问和审视,让叶舒宜心底生出不适感。
以往凡事忍让、处处客气的她,此刻没再迁就,抬眼淡淡回了一句:“和你有关系吗?”
陈怡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恰好隔壁宿舍有人出来,笑着和两人打了招呼。陈怡压下眼底的戾气,勉强应声回应,端着洗漱盆快步离开。
叶舒宜神色平静,径直走回宿舍。
她刚进门,床帘被撩开,林思宁探出头来,满眼艳羡:“我的天!梁昀霄居然送你回宿舍!你也太幸运了吧,怎么刚好碰到他的?”
叶舒宜把肩上的包放到桌面,如实说道:“我家教的小区刚好是他住的地方,碰巧遇上了。”
“学长也太好了吧!”林思宁感慨,“肯定是看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等车不安全,才特意送你的!”
叶舒宜没有多想,淡淡应声:“应该是吧。”
一旁的欧琪正戴着耳机和大伟连麦打游戏,听见对话,随手摘掉半边耳机,随口问道:“梁昀霄是谁?”
“超级帅的直系学长!就是我上次发朋友圈合照那个!”
欧琪想起来了,“哦,他呀,确实挺帅的。”
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谁帅啊?我听听。”
欧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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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聊一个学长。”
林思宁调侃:“小心点,大伟要吃醋了。”
欧琪笑了笑,戴上耳机,视线落回屏幕。
陈怡进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这股低气压谁都感受到了。欧琪从手机里抬头,和林思宁交换了一个“她怎么了”的眼神。林思宁摇摇头,用口型说了句:“不知道。”
叶舒宜仿佛全然未曾察觉,神色淡然地拿起洗漱用品,转身走进卫生间,轻轻带上了门。
宿舍里安静下来。
沉默几秒,陈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思宁,你知道舒宜什么时候认识梁昀霄的吗?”
林思宁心里警铃大作,摆出不知情的模样,摇头推脱:“我不清楚哎,你等舒宜回来直接问她就好啦。”
陈怡抿唇,没吱声。
林思宁实在待不住,找了个借口起身出门,避开这压抑的氛围。欧琪见状,也放下手机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角落,欧琪压低声音,满脸不解:“陈怡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林思宁轻轻叹气,坦言道:“说实话,是我不好。刚刚我看见舒宜从学长车上下来,就特意喊陈怡过来看,本来想稍稍气气她,谁知道她反应这么大。”
欧琪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气她?”
“你平时不爱关注这些,没发现而已。”林思宁小声解释,“陈怡一直特别喜欢梁昀霄,总在我们面前拿认识学长这件事显摆。上次我跟学长拍了合照、加了微信,她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欧琪恍然大悟:“所以……她这是误会舒宜了?觉得舒宜和梁学长有关系?”
“八九不离十。”林思宁无奈叹气,“她心眼本来就小,占有欲还强,这下肯定多想了。”
“那怎么办?她会不会为难舒宜啊?”欧琪有些担心。
“不好说。”林思宁眉头微蹙,“她本来就一直针对舒宜,现在怕是更要胡思乱想、找事了。”
“那怎么办?”
欧琪沉默片刻:“那我们要不要帮帮舒宜?”
“先静观其变吧。”林思宁摇摇头,“这是她们两个人的矛盾,我们外人不好插手,别越帮越乱。”
欧琪想了想,点头应下。
*
深夜,安静的宿舍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暖黄的台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拢成一小团安静的光晕。
叶舒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静静看着摊开的教案。
她这份家教是学姐推荐的,薪资可观,每周只需要上课两次,时间宽松,很适合她。授课内容是高中数学,学生基础薄弱,她需要从基础母题开始梳理备课。
为了讲得更透彻,她这段时间一直在重新刷题,找回做题的手感。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道函数导数综合题的题干清晰铺开。
叶舒宜盯着题目看了两秒,笔尖落下,一步步推演计算。
她向来喜欢数学。做题的时候,世界是纯粹干净的,没有纷争,没有猜忌,只剩下逻辑、步骤、答案,清晰分明。
她一直觉得,数学藏着最简单的处世逻辑:再复杂的局面,核心也只卡在一两个关键点上。找准关键,就能破局。
这个道理,放在人际纷争里,同样适用。
笔尖微微一顿,她的思绪悄然跳转。
脑海里再次浮现傍晚走廊的画面——陈怡那双阴沉、嫉妒、满是不甘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不悦,是被戳中软肋后的慌乱和嫉妒。
叶舒宜垂眸,笔尖轻轻在空白草稿纸上,落下“陈怡”两个字。
她静静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清醒。
陈怡争强好胜、爱面子、喜欢攀比,最在意输赢,最热衷炫耀。
而她最大的软肋,显而易见。
叶舒宜笔尖微动,在字迹下方,轻轻圈出两个字。
梁昀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