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陆淮西翻阅两份文件,一字一句,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看机密文件。
十分钟后,陆淮西终于看完,他十分正经地给出结论:“手续齐全,我们可以登记结婚了。”
这样说当然没错,这也是她和陆淮西一直等待着的结果。
但是配上陆淮西那样严肃正经的一张脸,乔娜总觉得有一股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流露出的认真情绪,让她觉得有人在她心尖点了把火,胸腔热热胀胀的,面颊止不住地发烫。
乔娜不知怎么地,撇开目光,不想直接接他的话,她岔开了话头,“谁说手续齐全了?不是还要你们厂开介绍信么。”
“嗯,我明天就去厂里打报告。”陆淮西没有迟疑,径直应道。
也不用这么着急的……乔娜心想。
呼~越来越热了。
“嗯,对了,上次的《雷雨》还没看完,今天要继续看吗?”乔娜有意打断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她装作不经意地起身去床头拿书,转身背着人时偷偷吐了口热气。
这几天她忙着糊纸盒,晚上累得没有时间看书,只偶尔和他下两盘五子棋,陆淮西走后她几乎倒头就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都和陆淮西说好了一起看书,所以总是下意识觉得应该等两个人在一起时才能看,《雷雨》剩下的章节她自己在家没翻过。
话题很快被转移,谁都没再提登记结婚的事,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
夜里,陆淮西躺在床上难得失眠,心里记挂着事,久久难以平静。
隔天一早,他天没亮就醒了。
整个上午他都精神亢奋,在车间干活时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汗流得越多人越清醒。
一直到午休铃响,他敲响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车间主任姓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曾经和陆淮西的爷爷共事过。
陆阿爷回乡前曾经拜托冯主任照看自己的小孙子,冯主任表面功夫做得好,当下点头答应。
陆阿爷一辈子深耕在行业内,兢兢业业,把大部分时间都铺在事业上,一心钻研工作,没心思理会人际关系里的弯弯绕绕。
根本不知道冯主任做同事时,心里就看不惯陆阿爷,又怎么会关照他的亲孙子呢。
陆阿爷绝对不会知道,促成眼下假结婚的局面,冯主任是最大的诱因之一。
冯主任家有三个儿子,老大下乡插队回来了,回来结婚却没有婚房,大儿媳妇没有房子坚决不肯结婚,冯主任就把鬼主意打到陆阿爷筒子楼的单间上。
当初陆淮西的父母被下方到农场,由于妹妹太年幼离不开父母的照顾,只能被父母带到农场生活,陆淮西被迫和父母分开,跟着爷爷在江州上学。
陆阿爷年轻时丧妻,带着一双儿女生活,往后忙于工作带孩子,没有心思再娶。
在经历了陆丰夫妻被下放的惨痛经历后,为了和陆淮西过平淡安心的日子,主动和厂里沟通,将自家分到的大房子换成如今简陋的筒子楼。
但因为当年分到的是集体宿舍,陆阿爷手上没有房产证明,如果陆阿爷还继续在职工作的话,厂里没有理由收回房子。
眼下陆淮西顶替了阿爷的工作,情理上厂里不会主动收回房产,奈何有像冯主任这样心怀叵测的小人从中作梗,硬要撕破脸皮来抢房子。
冯主任早就和房产科的人打好招呼,从房产科方面下手,向陆淮西施压。
但房产科的人也不好明目张胆把人从房子里赶走,只能借口陆淮西单身,工龄少,没有权利分房为由,限他一个月内没有登记结婚必须搬走。
冯主任心里老神在在,想得很清楚,陆淮西家庭成分差,当下这个节骨眼,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敢嫁给他,收回房子只是时间问题。
哪曾想半路出现个程咬金,即将坏了他的好事!
冯主任心里窝火,他不甘心到手的鸭子从嘴里飞了,装模作样地故意刁难道,“小陆啊,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鼓励扎根基层,鼓励年轻人下乡历练,你倒好把农村女同志拐到城里来,这不是有害于农村生产吗。”
“你们家帽子还没摘……人家好好的贫下中农家的孩子,跟你不是明摆着吃苦么。”
“我听说你父母还在农场下放,你的思想觉悟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愿再听冯守权绵里藏刀的说辞,陆淮西起身告辞了。
陆淮西知道冯守权和房产科勾结想要阿爷的房子,只是没想到他会在结婚介绍信这件事上为难自己。
……
趁着午休时间还没过,他快步去了厂区门口的邮电代办点,排队登记,花钱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电话拨通,陆淮西沉默一秒,张口喊了声,“姑姑,是我,淮西。”
电话那头的陆英非常惊喜,“淮西?!真的是你!”
陆淮西应了声,“是我,姑姑。”
姑侄俩好久没见,在电话里寒暄了好一阵,主要是陆英这位长辈在说,陆淮西作为小辈乖乖听着。
当年陆丰和杨静茹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农场改造,陆英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在哥嫂的事上搭把手,致使陆阿爷这么多年都没搭理过自己的女儿。
陆阿爷年纪大了,虽然内心深处知道女儿有她自己的难处,可道理归道理,面对陆丰一家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结局,他痛心到始终没有办法坦然面对陆英。
陆淮西能明白姑姑的苦衷,且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默默关心娘家,时常暗地里托人带东西给农场的哥嫂。
也一直想和陆阿爷和好,奈何相隔两地,始终无从着手。
所以今天陆淮西能打这个电话她十分惊喜。
在得知陆淮西在结婚这件事上被人刁难后,脾气火爆的陆英顿时气血上涌,但她仍旧压住脾气问侄子:“这件事你和阿爷说了吗?”
“没有。”
陆阿爷去年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原因加上想让孙子回城才退休回乡,不然以陆阿爷对工作的热忱,在岗位上再坚持几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自那之后,陆淮西就尽量让阿爷平心静气,不会因为小事去打扰他。
包括冯主任觊觎筒子楼的事也没和阿爷说,就怕他着急上火再生出病来。
“做得好,这件事你别和阿爷说,都交给姑姑。”陆英放下心后,又笑着对侄子说,“我的大侄子居然要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了,真是好事,你爸妈知道了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姑侄俩又说了两句贴心话,陆英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一次通话超过五分钟,话费要2毛钱。
陆淮西在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从里面抽出2张毛票递给柜台。
手里的存款瞬间薄了许多,陆淮西盯着剩下的几张钞票心想,这个月得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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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了,不然坚持不到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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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陆英心情极好地原地转了个圈。
她一向随心而行,要不是年纪渐长,多了几分成熟持重,在小辈面前必须按耐住雀跃的心情,换成年轻没结婚那会,她能当场跳起来。
不过好在是自己家,她不管怎么转圈都没人管她。
兴奋过后,她冷静下来,琢磨刚才电话里陆淮西拜托她的事。
她思虑片刻,从抽屉里拿出电话本,翻找过后找到一串电话号码。
拨通电话前,陆英心里冷嗤,这么多年没回家,还真以为她陆家没人,都欺负到小辈头上了。
简直欺人太甚!
“喂,是佩蓉吗?我是陆英……”
……
陆淮西这边挂了电话就回了车间,回去后他正常工作,比上午还要使劲,只不过这回是心里憋着气,得把心里的郁气都发泄出来才好受些。
在翻砂车间干了一天活,身上就没一处是干净的。
陆淮西和往常一样带上肥皂毛巾去洗澡,路上碰见刘贵也要去澡堂,两人正好结伴过去。
刘贵心情郁郁,唉声叹气了一路,陆淮西不由问道,“刘哥,出什么事了?”
“哎。”刘贵还没张嘴说话,先长长叹了一声,“还不是家里两个婆娘闹得,生男生女是我能决定的吗?我都三个闺女了,我真的知足了。”
“桂芬也是的,老娘一直闹就算了,她也跟着瞎折腾……”
“那药是能随便喝的吗?万一身体喝出毛病来咋整?”
……
刘贵喋喋不休,机关枪一样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刘贵老娘今天来筒子楼视察。
刘老娘不和夫妻俩一起住,她和老伴还有小儿子一家住在城北郊区。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刘老娘对大儿子一家的关心一点也不少。
隔三差五就来大儿子家巡视一番,并对农村儿媳各种挑剔,嫌弃她性格粗鄙没有教养,嫌弃她大嗓门乱嚷嚷,嫌弃她没城市户口没有正式工作,一家五口人就扒着儿子一个人的口粮使劲吸血。
当然,最嫌弃刘桂芬没有为老刘家生个带把的大孙子。
刘老娘秉持着老一辈人不抛弃不放弃的美好生活品质,一直在旁辅助小俩口生个梦想中的大胖乖孙。
从一开始认定多生多孕总有几率得孙子,到生了三胎还是姑娘后,就偏执地寻觅民间偏方,山间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晒干的树根,某种虫子的粪便……
各种看不清成分的草药丸子……
刘桂芬这么些年也算是和神农攀上亲戚了。
就这样她还没生出男娃,现在又把手伸到刘贵身上,让他也跟着一起喝中药、啃树根。
跟着喝了一个礼拜的刘贵实在受不了,他现在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嘴里一股苦味,跟被草药腌入味了似地,浑身蔫蔫地不得劲。
“桂芬嫂子没有意见吗?”陆淮西问。
“你嫂子也是没办法,我老娘太执着了。”刘贵叹息地祝福陆淮西,“小陆啊,老哥祝你一胎就生儿子,千万别向我一样,不然以后糟老罪了!”
“……刘哥,我还没登记结婚呢。”
“嗨。”刘贵摆摆手,“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陆淮西微顿,挑眉笑了笑,没有反驳。
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句:“我觉得女孩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