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西心里一动,左手腕上蓦地传来温热的触感,掌心的温度沿着胳膊一路往上,脊背莫名掠过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看向相贴的肌肤,截然不同的两只手,皮肉相贴,相互裹挟,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即使再迟钝,乔娜也察觉到掌心愈来愈发烫的温度,她本能地松开手,“抱歉,我……”
“骗你的,真以为我要搞破坏?”陆淮西故作轻松,将手插进兜里,身体离对方远了些,挑眉笑道,“我又不是十三点。”
“谁知道你呢。”乔娜也收回手,心里却笑他幼稚,不过也很新奇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的另一面。
下乡插队时的陆知青,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不合群,甚至乔娜觉得他总是故意隐藏自己,不愿意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来江州短短几天,她见识到爱笑的,甚至幼稚的陆淮西,她对眼前这个陆淮西感到好奇,忍不住想知道对方的更多面。
“说不定你脑子突然坏了。”乔娜淡淡地瞪了他一眼,笑骂:“十三点。”
今晚屋内的俩人都心绪不平,没有了看书的兴致。
但是乔娜不想陆淮西这么快回到那个拥挤的宿舍,想他在家多待会,于是问对方,“今晚还接着看书吗?”
陆淮西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他说了声:“先等等。”
乔娜见他弯腰在木箱子里翻找,没一会从里面拿出一个扁扁的木盒,等陆淮西打开后才终于看清,“这是……五子棋?”
“今晚不看书,来下棋吧。”陆淮西说。
乔娜父母还在时,经常看见乔父在一旁教乔母下棋,五子棋,象棋她都见过。
她那时候爱看书,对下棋不太感兴趣,倒是乔松喜欢挤在父母中间,看他们下象棋。
不过五子棋不用学,她知道规则,五个子连在一块就算赢。
公平起见,两人猜拳决定谁先落子。
乔娜心里没底,她和弟妹猜拳从来没赢过……
胜负一出,果然不出所料。
“你赢了,你先落子。”乔娜道。
陆淮西先下第一子,白子。
乔娜接着落下黑子。
乔娜一边下棋,一边想和陆淮西说说话,今天一天发生太多事了,她有一股很强的倾诉欲。
“我今天挣钱了,一毛五,刚才的针线包就是用工钱买的。”乔娜说。
陆淮西神情微顿,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绽开笑意的双眸上,一时心绪复杂。
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就买了针线包?”
“嗯,早就想跟你说了,家里连个针线包都没有,也不知道你怎么忍受的,衣服是不是这里少了,就是那里漏了。”乔娜摇摇头:“对了,你有条长裤裤脚破洞了,下次带回来我帮你补上。”
陆淮西神色莫测,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低声说了句:“多谢,你手艺很好。”
乔娜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道。
“对了,我需要一个竹篓子搬运纸盒,用蛇皮袋太不方便了。”
“我们车间常用到竹篓,明天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陆淮西低头思考,同时,他发现自己好像被黑子包围了……
“要钱吗?要钱就不要了。”乔娜落下黑子,赢了!
“……不用,辅料房里有些破旧不要的,我拿回来修补修补应该能用。”陆淮西留意到一处对方未发觉的点位,他偷偷落下白子。
“不要钱太好了!”乔娜高兴地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今天去副食店没带本,隔壁丽丽姐没要我本给我买了,她人真不错。”
“哦,萧建设人也不错。”陆淮西没和萧建设媳妇说过话,对萧建设本人印象不错。
“还有刘嫂,她人也很热情。”乔娜犹豫半秒还是和他说了,“就是有点重男轻女,哎……”
“万幸,刘贵不重男轻女。”陆淮西安慰她,他落下一黑子,吃掉白子了!
乔娜轻敌了,她不由得更专注起来。
“我给你做个存钱罐吧,往后日结手上会有很多小票,有存钱罐更方便。”陆淮西趁机提出。
“啊?你做的?好啊。”乔娜专注找点位,自己做的,不要钱当然好。
陆淮西勾唇笑了笑,他赢了。
一个礼拜的时间悄然过去。
期间,乔娜已经背上了陆淮西从车间淘来的旧竹篓……陆淮西没说谎,竹篓免费的不花钱,但也是真的很破很旧,难怪被厂里淘汰了。
因为在翻砂车间总和砂子接触,竹篓表面变得黢黑,篓身还有三个拳头大的破洞。
陆淮西在仓库角落找到无人问津的它,冒着衣服被蹭黑的风险,把它艰难地带回家。
到家后,乔娜把黑竹篓拿到水房用刷子使劲刷洗干净后,拿到太阳底下晾干。
陆淮西用麻绳当做竹编,顺着竹篓的纹路,上下穿过,没等多久,三个破洞竟然很神奇地修补好了。
破旧的竹篓焕然一新,她简直像拥有了一只新竹篓。
对了,她顺便让陆淮西拿着剩下的麻绳下楼,在刘嫂隔壁绑了个晾衣绳,以后不用借刘嫂家的绳子晾衣服了。
托钱组长的福,乔娜每天都能从生产组领到五百张火柴纸盒。她每天勤勤恳恳干活,早起就开始熬浆糊,刷浆,粘贴,晾晒。
一天恨不得除了吃饭睡觉,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说实话,人的身体在兴奋当中感觉不到劳累,反而心里燃起一股冲劲,觉得现在远没有到她身体的极限。
金钱的动力让她不知疲惫,她想等过段时间拜托钱组长给她加点量,她得加快挣钱速度。
七天日结工资合计一块七毛,差点就能攒到两块钱了。
日子越过越红火,好消息接踵而至。
乔娜一早上去钱组长那儿背了一竹篓纸盒子,刚到门口就被刘嫂喊住,“妹子,你老家来信了,邮递员刚送过来的。”
乔娜道过谢,放下背篓,翻看手上的信件。
寄信人乔松,她弟弟来信了。
-
彭乔村。
收到乔娜的来信,乔松一直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开,随即开始着手乔娜交代的事情。
按照信中所说,他需要去大队部开具阿姐的结婚状况介绍信。
然后拿上介绍信和阿姐寄过来的委托书,带上村里熟人去县里派出所作证明,并在所里开具用于结婚的户籍证明,最后将盖章的户籍证明寄给阿姐。
但成功的前提是大伯大妈不去干预,如果他们坚决反对,并且在村里大闹,大队和派出所都不会冒着风险帮他出具证明。
乔松思虑一番,决定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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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帮忙。他找了父亲生前的旧友,大队民兵袁队长帮忙。
在将情况半真半假地告诉袁队长后,袁队长抽了口水烟,吐出烟圈后,他示意乔松把乔娜的委托书给他看,“是乔娜的字迹。”
乔娜是彭乔村的“女状元”,村里人谁不知道她打小学习成绩就好,还写得一手好字,要是在古代妥妥是个女状元的苗子。
当初她被迫退学,袁队长还帮忙劝说过乔大山和曹二桂,乔娜成绩好让孩子上完高中,他就帮忙推荐孩子上工农兵大学,让夫妻俩一句“女孩子上什么学,毕业了就成别人家的。”弄得熄火了。
乔娜离家的这段时间,乔家人说她去城里探亲去了,没想到是找到对象要和人家结婚了。
袁队长虽然不是很赞同乔娜这么冲动鲁莽的做法,更不愿看到乔大山夫妻强买强卖一样地嫁闺女。
他经常上县里开会,知道国家早就倡议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婚姻了。乔娜既然不愿意乔大山给她相看的人家,那就随了她的愿吧。
况且听乔松说的,男方是之前来村里插队的陆淮西,这个男知青他接触过,人品相貌都不错,只是家里成分不好……
不过思虑再三,袁队长还是决定帮助他们,人对了才是最重要的。
他估摸两个孩子在乡下就已经在大人眼皮底下处对象,小陆回城都一年了俩人还断不了,这还不是天定的姻缘么。
袁队长答应帮忙,却是要当面和乔大山夫妻俩谈判。
乔松有些犹豫,“这件事瞒着大伯大妈吗?”
“瞒得了一时满不了一世,你阿姐走这么长时间,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不知道怎么要怎么编排你阿姐。”袁队长拍拍他肩膀,“和你家里说清楚,省得以后他们知道了到处闹,对乔娜名声不好。”
乔松也考虑到了这一层,这里是父母的家乡,也是他和乔娜从小长大的地方,阿姐以后总要回来,到时被人知道阿姐在外面私自结婚了,肯定谣言四起,有损阿姐名誉。
大伯大妈轻易不会善罢甘休,闹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但阿姐那边情况紧迫,要让家里同意免不得浪费许多时间。他本想瞒着家里,偷偷把事情办了。
袁队长的话又让他犹豫了……
他第一时间找袁队长帮忙,不光因为他是父亲儿时旧友,更因为他是队里的民兵队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阿姐开介绍信,少不了他的协助。
既然袁队长都这样说,乔松只好放弃偷摸办事,回去找大伯大妈摊开商量。
乔松和家里摊牌后,意料之中看到大伯大妈脸上的怒火。
“我们把她养这么大白养了,就是个赔钱货!”曹二桂愤怒地大骂,她指着乔大山:“我说不让她上学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学到后面把心学野了,跟野男人跑了!”
“就这样还看不起金柱,人金柱好歹还能出二十块礼钱。她倒好,一分钱不要上赶着往上贴。”曹二桂呸了声,“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乔大山在一旁窝窝囊囊抽着水烟,半晌附和一句,“大丫头这么做,不对。”
夫妻俩的情绪已经被拉到底,同时暴露出她们的真实目的,乔松知道该他出场了。
“谁说我姐夫没给彩礼?”
这下不仅夫妻俩,就连袁队长也惊讶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