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陆淮西不急不缓地笑道,“我在厂图书室借的书,保证来路正规。”
听见这话,乔娜绷直的脊背才松了下去,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我这叫小心为上。”
真不怪乔娜草木皆兵,实在是以往的经验让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去过十年,《曹禺选集》这类书是被定义为“大毒草”的存在,全面封禁,不准人传阅和私藏的。
即使她知道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多被禁止的书籍被解封甚至重新刊印了,突然间看到,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藏匿,不敢被人发现。
“喏,我办了借书证。”陆淮西又从挎包里翻出一个浅红印刷的小本本,中间印了“借书证”三个黑字。
乔娜拿过借书证来看,翻开第一页,借书目录第一行写了借书日期和书名,这是一本新的借书证。
“你今天刚办理的?”她惊讶地问道。
陆淮西顿了顿,没有选择隐瞒,“嗯,中午有空就去办了,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和我说,我去图书室借。”
乔娜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是为了我去办理的借书证?”
闻言,陆淮西顿了顿,温润的眸子定定看向她,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那双眼睛第一次距离乔娜如此地近,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陆淮西的瞳孔不是纯黑,而是泛着茶褐色的光晕,里面仿佛藏着无形的引力,牢牢吸住她的目光,使她不能挪开视线。
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乔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循着本能回答,“因为你知道我喜欢看书。”
陆淮西闻言静了一瞬,心底有些五味杂陈,暗自叹息一声,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乔小娜同志,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喜欢看书啊。”
“哦,对哦,那你是自己想看书才去办的证吧!”乔娜顿时恍然大悟。
转瞬又觉得不太对劲,要是这人想看书怎么不早点去□□,干嘛偏要等自己来了才去办?
而且总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不怎么令他满意,不然他怎么露出一副无奈又纵容的怪异表情,像是挠痒痒没挠到实处,满脸不爽又无可奈何。
没等乔娜细想,陆淮西朝她伸出手,乔娜下意识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他,“你看吧。”
“以前看过曹禺的书吗?”陆淮西接过书,当着乔娜的面掀开书页,缓慢地翻到目录页。
乔娜果然被吸引了,探过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目录页,“没有啊。”
“那一起看吧。”陆淮西貌似不经意地提议。
“好啊,我帮你翻页。”乔娜对没看过的书本没有抵抗力,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和他一起看书。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在台灯下看《曹禺选集》,总共三篇,《雷雨》、《日出》、《北京人》,第一篇是《雷雨》。
《雷雨》总共四幕,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第一幕,这一幕的结尾是周朴园命令两个儿子周萍、周冲,跪劝母亲繁漪当众喝药,繁漪被逼到精神崩溃。
乔娜身临其境,痛斥“繁漪终究信错了人,爱情果然是最不可靠的!”
陆淮西:“……嗯,你说得对。”
两人约定谁也别抢先看后面的剧情,等明天再一起往下看。
-
隔天。
乔娜和李组长约好,今天在李组长家碰面。
出门前,她把昨天没舍得吃的枇杷用旧报纸裹住,拿草绳捆上,直接拎着到李组长家。
“李组长,昨天刚买的新鲜枇杷,带给妞妞尝尝。”
“哦呦,来就来了,这么见外干嘛呀。”李组长亲亲热热地挽着乔娜的胳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吃个鲜。”乔娜说。
乔娜一开始想,就算带了什么贵重东西,李组长也不会收下。不如带点新鲜水果给妞妞吃,李组长看起来很疼爱孙女,给妞妞送吃的能让婆孙俩都高兴。
“妞妞上学去了,上次过后一直嚷嚷着要找你玩去,这孩子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也不知道随了谁。”果然提到妞妞,李组长就一副嘴上数落不停,眼底却藏不住的疼爱的模样。
乔娜也喜欢妞妞,觉得自己和她有缘分,让她想到乔兰小时候,虽然俩人性格天差地别,完全迥异,但同样天真可爱,让人忍不住从心里疼她们。
俩人围绕着妞妞浅聊了几句,才说到正事。
李组长说已经和生产组的人打好招呼,一会带乔娜去那边认个脸,以后自己直接去生产组领材料就行。
李组长随后又叮嘱,“工作都是先紧着正式员工优先,忙的时候大家都有活干,闲的时候到你手上的活就会少很多,到时候千万不要有心理落差,踏实干怎么都有活。”
道理乔娜都明白,简单来说,像她这种非正式临时工的活,都是从正式工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人家吃饱了她就能吃到,连正式工都吃不饱她就只能挨饿了。
“我明白的,谢谢李组长。”乔娜懂事地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生产组看看。”
说是生产组,其实就是巷子里的两间旧房子改造的小仓库,门口摆两张旧木桌当做办事处,工人们都在这儿登记领活。
小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手工材料,除了纸盒外,还有劳保手套和纽扣等物件。
“除了糊纸盒,还有缝扣子,缝手套,纳鞋底等工作,领了活可以带回家做,只要做好按时送过来就行。”
说话人是生产组的钱组长,和李组长一般五十上下的中年女性,而且看起来和李组长交情不浅,俩人凑到一起有说有笑的。
钱组长说话做事十分干练,得知她的情况后,今天就让乔娜领了纸盒回去,“你和临时工一样计件做工,工钱按天计算。”
乔娜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钱组长见状借给她一个蛇皮袋,用来装纸盒,等下次过来再还回来。
乔娜自然万分感谢,她和钱组长道过谢后,又和李组长分开,独自拎着蛇皮袋回筒子楼。
手上的纸盒分量不重,只是体积较大,她手心攥紧蛇皮袋满心欢喜地想:我终于要挣钱啦!
回到筒子楼,在楼下遇上正从外面回来的刘嫂,刘嫂手上拎着旧篮子,像是去菜市场买完菜刚回来,她朝乔娜笑道:“小乔妹子,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去你家都没找到你。”
“刘嫂,我去生产组领纸盒去了,没在家。”乔娜半路上拎累了,直接把蛇皮袋甩到背上,站在两只手被占满了,只好努努嘴示意她往自己背上看。
“你去干临时工了?正好,以后咱俩可以一起干了。”突然多了个和自己一起干活的同伴,刘嫂非常高兴。
“啊,对了!”刘嫂端起菜篮子:“郊区那边的河堤上长满了荠菜,可新鲜了,我一早上就摘了一大篮子!”
“荠菜?哪个公社的?能随便摘吗?”乔娜好奇地问。
“嗨,郊区那片野地,不属于哪家公社,随便摘,没人说。”刘嫂摆摆手,“现在这个季节满河堤都是,很多人去摘,你要想摘,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那说好了,我们下午一起糊纸盒,明天一起去挖荠菜。”能得到免费的野菜,乔娜十分高兴。
俩人约定好后就上了楼。
乔娜把蛇皮袋扛回家堆在门后,这个位置很隐蔽,显得没那么杂乱。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想立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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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干活。
中午饭只简单热了热昨天吃剩的白米饭,就着猪肉渣和咸菜一起吃了,吃完立刻投入到糊纸盒的工作中。
生产组的纸盒大致分为火柴盒,药盒,点心盒三种类型,乔娜这次分到的全是小巧的火柴盒。
糊纸盒的步骤说来也简单,熬浆糊,刷浆,定型,分类捆扎,用不到什么高难的技术,新手也能很快上手。
她在刘嫂的帮助下熬好浆糊,带着浆糊和纸盒去刘嫂家,两个人一起干活不会那么枯燥。
由于之前在刘嫂家里已经动手做过,所以她糊了几个之后就已经非常顺手。
两个人坐在刘嫂家,边聊天边动手,时间很快就过去。没几个小时,她领回来的纸盒已经全部糊好。
她今天领的任务不多所以速度较快,等自己这边结束后就帮着刘嫂一起糊。
下午的时间飞速流逝,三个女娃娃已经放学回家,见到她非常有礼貌地喊,“小乔阿姨好。”
乔娜笑着应了,看三个小姑娘放下书包,最大的盼弟一点不让大人操心,自觉带着两个妹妹帮妈妈做家务。
家里人多有点站不住脚,乔娜也抱着纸盒回去了。
乔娜把糊好的纸盒搬回去,仍旧放在门后面晾着定型。
孩子们放学了,那离厂里下班时间也不远,乔娜开始着手做晚饭。
陆淮西下班回来,看见门后一地的纸盒很是惊讶。
乔娜之前没和他说李组长帮她找工作的事,老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而且事情没成功之前她也不好意思过于张扬,万一失败就太丢人。
幸好她成功了。
把前因后果和陆淮西细细道清后,他同样很为乔娜高兴:“还有纸盒吗?我也一起糊。”
乔娜表示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他想帮也没任务了,不过乔娜想起来一件事,她问陆淮西,“咱家有竹篓吗?”
钱组长今天借了蛇皮袋给她装纸盒,但她觉得用袋子拎着不太方便。刘嫂说可以用竹篓装,本来纸盒分量也不重,背在身上不累人,还能解放双手。
刘嫂说她认识隔壁楼栋一个编竹篓的工匠,人家自己私底下偷偷做点手工活贴补家用,让她不要对外声张。
新竹篓价格有点贵,她想先问问陆淮西,如果他这儿没有的话,她还是继续用蛇皮袋将就,等她存够钱再考虑买不买。
刘嫂介绍的那个还是算了,她不敢冒险私底下偷买,万一被人举报当成投机倒把的抓了就得不偿失,还是谨慎为上。
陆淮西低头想了会,说,“旧竹篓可以吗?”
“只要能装纸盒就行。”乔娜见状猜到他应该有门路,不过还是提前说,“如果要花钱就算了,我用蛇皮袋也能将就。”
“不用花钱,车间里就有。”陆淮西让她放心。
竹篓是翻砂车间少不了的工具,辅料间常有破损的竹篓堆放,陆淮西打算明天去车间看看。
晚上用猪油下挂面吃,配上蚕豆笋丁码子,热乎乎地吃完后,依旧是陆淮西洗碗收拾。
饭后,陆淮西和昨天一样没急着回宿舍,准备和乔娜一起看《雷雨》第二幕。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窗外是沉沉的墨色。
窗内,桌上老旧的台灯落下昏黄的灯光,陆淮西和乔娜并做在一条长条凳上,陆淮西拿着书充当书架,两人上身在不知不觉中挨得极近。
一页看到末尾,陆淮西翻开下一页,两人的目光一同落下,共同阅读下一段文字。
灯下共读,时间飞逝。
读完最后一幕,乔娜忍不住皱眉,再次发出一声感叹,“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陆淮西:“……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