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娜起身去开门,陆淮西安静地立在门外等候。
“自己家还敲什么门,快进来。”乔娜定睛一看,脱口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陆淮西双手一点也没闲着,左手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被塞得鼓鼓囊囊,右手拖着一个盆,两边都装得满满当当。
“我帮你。”乔娜上前帮他卸下网兜和盆。
陆淮西放下东西,又出门拎了两个暖水瓶和三个饭盒回来。
“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回家?”乔娜有些好奇。
“暖水瓶和饭盒是对门刘大哥帮我拎回来的。”陆淮西笑着解释。
“你是说刘贵?”
“嗯,你见过刘大哥了?”
“没有,我今天见了他媳妇刘嫂,她人挺热情的。”乔娜很想把刚才发生的邻里矛盾和他说一说,“还有隔壁的田丽丽,不过……”
乔娜犹豫道:“感觉她俩好像有点矛盾。”
“是嘛,你看见她们吵架了?”陆淮西跟着问。
“看见了,吵得还挺凶,要不是我把刘嫂拉走了,她们还有得吵。”
陆淮西表示他也只偶尔听过两位邻居争吵,并不知道她们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
但话音一转,又说他和两位邻居的丈夫偶有来往。
最后还给了乔娜一个“拉架先进”的口头奖励。
乔娜很少听他开玩笑,突然被当做小孩一样奖励,她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唇。
她不敢再接话,匆匆把话题转到这一桌子的生活用品上:“这是给我买的吗?”
她不是傻子,自己刚来第二天,陆淮西就拎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大概就是买给她的吧……
“这些都是必要的生活用品。”陆淮西指着桌上的肥皂,牙膏,水盆,漱口杯……没有买牙刷。
陆淮西今早回来时稍微观察了一番,乔娜有牙刷,虽然是一根炸了毛的旧牙刷,但以乔娜的性格来看,就算买新的估计也是拿来压箱底。
所以他买的都是让她拒绝不了的生活必需品。
“可是……”乔娜仍然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陆淮西循循善诱,语气温和地劝她:“乔娜,结婚过日子,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既然他们要结婚,家里该有的门面还是得装一装,不然隔壁邻居来家里串门,一看家里连乔娜的生活痕迹都没有,就该怀疑陆淮西是不是在虐待妇女了,或者就是当代葛朗台,吝啬地什么都不舍得给媳妇买。
乔娜被他说服了,既然要装就必须装得真实可信,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不然连累了陆淮西就不好了。
“这个盆……是百货商店的营业员推荐的,她说女同志用水都选这种盆。”陆淮西指了指桌上的小盆。
乔娜闻声看过去,一个红底塑料盆,盆底印着一黑一白两只小兔,头对头围成一个圈。
好可爱的水盆,乔娜心想。
不过……用水盆……
她抬下意识抬头,发现陆淮西也不好意思地撇过头,神色不太自然,才觉得心里平衡,没那么局促了。
“东西先放着,一会再收拾,先吃饭吧。”陆淮西怕她当着自己的面不好意思摆弄这些,索性让人先安心吃饭。
桌上又是眼熟的三个饭盒,一大盒白米饭,菠菜豆腐和马铃薯块炒肉丝。
怎么还有肉菜?
乔娜盯着肉丝感叹,陆知青现在是真有钱了,能随随便便吃上肉菜了。
她还记得那年老家闹水灾,田里的水稻受灾害影响产量骤减,家家户户都节衣缩食过得紧巴巴,顿顿山芋煮稀饭,顶多配点咸菜撘撘嘴。
本地农民们都如此,更别说娇生惯养的下乡知青了。
那时候陆淮西哪像现在这样面色红润,人虽然也高高大大,但身形清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闹饥荒那会更是因为吃不饱饭,面黄肌瘦的。
村里除了种水稻外还种棉花,有一回她和陆淮西搭班晒棉花,大太阳底下棉花晒得软乎乎的,人躺上去就能睡着。
当时乔娜抹了把头上的汗,往后一瞧,陆淮西已经躺棉花上一动不动了。
她没好气地上前推他,就算要偷懒也不能在大太阳底下啊,一会就被晒成人干了。
可是推了半天推不动,她心想坏了,小知青不是睡了是晕了。
她费劲把人拖到阴凉底下,解扣子扇风掐人中,往脸上泼凉水,人是醒了,但面色苍白额头出冷汗,手一直捂着胃不动,腹部还发出长长的咕噜咕噜的肠鸣声。
这是饿晕了?
乔娜的大伯大妈在吃食上没怎么亏待过她和乔松,顶多吃不饱,不至于像陆淮西一样都把自己饿晕了。
中午她带了一根山芋和一块山芋贴饼子当做午饭。
乔娜从自己的中午饭里大方地拿出一根山芋,掰开喂给他。
“慢点吃,就着水喝更顶饱。”
吃过半根山芋,陆淮西终于缓过来了,虚弱地向她道谢。
他看向乔娜的那一眼,让她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或许是不想看人活活饿死,那段时间只要轮到他们搭班,乔娜就会分他一半吃食。陆淮西也默契地接过,两人默默吃饭没什么交流。
然后某天,还是他们两个一起搭班晒棉花。
干活的间隙陆淮西突然伸手,递给她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她疑惑地接过来打开手帕,居然是一块手掌大的桃酥!
陆淮西说是他爷爷从城里托人寄过来的,感谢她前段时间的分食之恩。
乔娜觉得这是自己饿肚子换来的桃酥,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于是真诚地道了声谢,就连着手帕一起揣兜里了。
晚上回去后,她把桃酥分成三块,两块给了弟弟妹妹,她自己吃了其中一块,桃酥甜蜜的味道让她即使在梦中也久久不散。
乔娜慢慢嚼着肉丝,不禁想问问陆淮西工资有多少,她们这么吃会不会入不敷出,太奢侈了。
不过她和陆淮西还没有熟到可以互问隐私的程度,索性埋头吃饭不多想了。
饭后,陆淮西很礼貌地问她要不要去厂里的澡堂洗澡。
厂里每周五、六两天下午,对职工家属开放澡堂,不过很多职工家属为了方便都在周六去,今天去的话没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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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昨天赶了一天车只简单擦了擦身,这会很想痛快洗个澡,于是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网兜里有洗漱用品,你可以带去澡堂。”陆淮西说完就出门等她,让她自己收拾私人用品。
乔娜小心地把网兜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块白色的香皂,一管中华牙膏,还有一瓶海鸥牌洗发膏,都是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
她又收拾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带上毛巾和牙刷,就地取材把东西全放在网兜里,直接拎着就出门了。
乔娜跟着陆淮西出了筒子楼,往电机厂的方向走。
走了十多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厂区大门十分宽阔,左右两边是门卫室,看大门的保卫员检查了陆淮西的工作证才放他们进去。
把人带到澡堂门口,陆淮西说在门外等她。
乔娜长这么大头一回进澡堂洗澡,炸一见一具具白花花的身子羞得脸都红了,她低着头匆忙找到一个空喷头打开。
她把两根辫子散开,长度能把她整个背脊遮住,直至细腰。
把长发淋湿后,她珍惜地往手心倒了点洗发膏,乳白色的膏状物,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袭来,搓揉过后产生了白色的泡沫。
乔娜的头发太长太厚了,狠心又挤了一泵洗发膏才勉强够用,她头一次觉得长头发有点碍事。
肥皂也香香的,和陆淮西家里放着的黄色肥皂不同,黄肥皂可以同时洗澡洗衣服,味道也不太好闻。
她手里这块说是专门用来洗身上的。
乔娜舒舒爽爽地洗了个澡,出来时陆淮西从外面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橘子汽水。
五月份的江州不冷不热,气温刚刚好。
乔娜微湿的长发用一根红绳绑在脑后,随着微风慢慢晾干。
汽水很好喝,乔娜刚洗完澡身上热烘烘的,喝一口汽水浑身都很凉爽。
路上,陆淮西主动和她闲聊,问她白天寄完信后有没有去哪儿逛逛。她说去书店转了一圈,并表示了对店内书籍种类庞大的惊叹。
陆淮西又说有没有看中哪本,乔娜说店里的价格太高了她没舍得买。
陆淮西笑看着她,说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的工资够两个人用,让她不要客气,下次再遇上喜欢的就直接买,不要心疼钱。
乔娜没说话,觉得他可能在开玩笑,或者忘了他们两个是假结婚了,于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淮西也不在意,笑了下换了别的话题。
一路上慢慢聊着,转眼就到了楼下。
陆淮西伸手管她要玻璃瓶,说把瓶子还回去能退个五分钱,丢了就退不到钱。
乔娜赶紧把瓶子给他,并嘱咐他明天赶紧退,别把瓶子弄坏了。
陆淮西好笑地点了点头。
临分别前,他让乔娜明早在家等自己,说要带她出门走走。
乔娜说自己今天逛了逛,不用特意浪费假期带自己出门,让他难得有假期好好休息休息。
陆淮西说他想出去逛逛,请她陪自己。
乔娜没有拒绝的理由,答应了。
他又笑,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