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君嫌我太高冷 > 1. 第1章
    金陵以北百里,舟郡舟山,植被茂盛,人家鲜有,鸟兽众多。

    春雪消融时,万象更新,便是春猎最好的时候,崔洮总不会错过。

    “哒哒哒——”

    “嘘——”

    “咻——”

    急促马蹄声消止,有人做噤声意,尔后一道箭矢急速飞过,紧接着,箭矢落点处一抹艳红横飞,刹那间染红草丛绿叶,一只雪白色肉团当即从荆棘丛中滚落,砸向刚生出的几丛嫩草上。

    又中了。

    这已是崔洮今日猎到的第九头野兔、第二十头猎物,若能再下一头黑猪或是野鹿......

    崔洮喜上眉梢。

    她收臂放下弓箭,露出一张完整的鹅蛋小脸,女娲巧手雕刻的五官恰到好处点缀于上,弯弯眉,圆圆眼,还有一颗鲜红色的泪痣点在右边眼角底下,她只轻轻露出些笑意,便似有艳光漾到人心坎上,搅得人心止不住地浮动。

    护从们早看歪了眼,但金珠却转瞬冷沉发声,“再猎一头,姑娘必要回去了。”

    金珠是崔洮一等贴身丫鬟兼护卫统领,相较灵活擅经营的银钏,金珠刻板擅武,是以,今日随侍崔洮狩猎的只有金珠。

    金珠说:“舟山已不在谢家辖内,此地没了防守管顾,难保没有险害,在深山里看见飞禽走兽倒罢,但若真遇上闹事流民乃至南下细作,我们这丁点儿人马恐怕要吃亏。”

    世家于汉时暴发,盘山占地良多,养兵蓄农,富可敌国,后天下三分,外族趁乱侵来,中原分崩,天下大乱,便如王谢这类百年大家也不得不放弃良田好山,以收缩势力求得自保。

    舟山临近寿阳,寿阳又临近九江,舟山便成了南北梁朝纷争最常波及地之一,是以也成了谢家最先舍弃的部分,沦作野山多年。

    去岁初春,梁国定远军在寿阳与赵国启开夺城大战,于隆冬时以梁军大胜并下寿阳及以北连州共计两城告结。这下,自寿阳与连州南下的流民不计其数,他们进不去城,便会流连类似舟山这样的荒山野岭,以求蔽体之处......若有北边赵国及匈奴或西南蛮夷潜来的细作趁乱混入,那危险便更不可估量矣。

    金珠思量再三,还是打算扫了崔洮的兴:“总归今日收获已颇丰,要不姑娘还是先下山回庄子罢?”

    崔洮一听挑起眉。她看看天色,开口便是婉拒,“既说定酉时初刻下山,便按定数来,何必临时更改?”

    山中险要崔洮不是不知,但多年来上山打猎,图的便是一时自由与自在,若因未见之险便废了心情,岂不可惜?

    她才不要提前下山。

    崔洮眼看护从已将才刚猎下那只野兔拾起收入囊中,已复清冷的杏眼便轻轻瞥了瞥金珠,尔后手握缰绳一甩马头,便继续往深山方向去——今日,她必要再猎一头大野味儿。

    金珠见崔洮那不甘状,哪里还好再劝?

    姑娘生于高门,从来众星拱月,虽不像旁家世家女养成娇纵的性子,但作为嫡长女,却是最不容二话的,于认准了的人事物便是不计代价也要实现得到。

    金珠无奈抿了抿唇,眼看已经走远的绿影,她抬手往前一招,迅速领着十数护从跟上。

    愈往山中深处走,山势愈高,树木愈茂密,遮天蔽日不见日头,鸟兽的声音仿佛也跟着被隔绝在外,反叫整个林子安静得令人窒息。

    崔洮心口发紧,屏着呼吸瞪大双目,四处搜寻。

    便是这半山腰了,最适野兽藏匿之处。

    果然,百步外绿丛间隙中,棕黄砖红交叠色块倏地一闪而过。

    是麋鹿。

    崔洮眉眼一亮,夹紧马腹一挥鞭,猛地往猎物出现方向奔去,全然未听见金珠在后的呼唤。

    这将是今日最后一头猎物,一只通体发光的金麋鹿。

    只要拿下它,今日便是大捷。

    崔洮兴致冲冲,眼追狂乱逃窜的麋鹿时,已从后掏出一根白羽长箭架于翠绿色藤弓上,对向前方。

    金刚箭头在疏漏日光下比露珠还要耀眼,显得更加锐利。崔洮几乎能想象长箭贯穿野鹿喉咙,它应声嘶鸣、倒地......

    ——“咻。”

    利箭飞出,直向麋鹿咽喉,它惊恐别开眼,再次抬蹄。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头麋鹿必是她的了。

    可就在崔洮要咧了嘴角笑开的一瞬,忽地“铿锵”一声,原先径直往麋鹿去的箭矢竟然歪了方向。

    崔洮笑容凝固,连马缰都忘了抓,只由着马蹄放缓,她视线自追着箭矢去向。

    随着“咔嚓”一声响,椴木造的长箭竟生生被撞至大松树树干尔后断成两半,唯剩一把做工粗糙的弯刀钉入老树树皮。

    何人?内力如此了得?竟是千里之外也能入木三分?

    崔洮心惊,下意识转眼看去弯刀飞来方向。

    只在看向那来向前,她又先看见原应成她猎物的麋鹿侧倒在地,而她之正前方,也就是原先箭矢飞去的方向,正正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衣衫褴褛,大冷的天穿了双不合脚的草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惊恐睁大,两行清泪滚落,在糊黑的脸上印出两道车辙子,滑稽又可怜。

    他甫一对上崔洮双眼,“哇”的一声便是大哭。

    崔洮眉头一皱,心口一紧。

    方才她全幅心意都在那头野鹿上,全然未发现此山林间还藏匿一个小孩,若她那一箭未被弯刀挡下而麋鹿侧跳,那小男孩只怕已经因中箭而没了性命......即便野鹿没有侧跳生生受下她那一箭,依照野鹿奔逃的速度,只怕那小男孩也依旧要被鹿蹄踏过......

    她......竟是差一点儿便害了一人性命?

    崔洮蓦地手脚一软,心口突突狂跳,只觉后怕。

    ——“你们是什么人?”

    这会子,随行护从已先崔洮寻去弯刀飞来方向,另亦有人上前去扶起倒地小孩,而金珠则迅速护到崔洮身边,警惕看向东面。

    崔洮还有些恍神,好不容易将视线从侥幸无恙的泪眼汪汪的小孩身上移开,抽神看去弯刀主人方向。

    十名护从已成犄角状,将崔洮与金珠护在其中,与那厢成对仗之势。

    约莫七八里外,一片灌木丛后露出几人脸面,其后黑压压一片,似乎还跟着不少人,但崔洮来不及顾上,因那为首之人一双凤眼龙睛实在太过抢眼。

    浓黑的剑眉入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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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着半眯的眼睛,射出黑幽幽的光,直直勾住崔洮眼睛。

    崔洮本就因险些射杀无辜而失了心神,这下只与远处那人对视一眼,她便就招架不住,随着那双黝黑的眼珠子,如坠深潭,通体冰凉,彻底没了神思。

    却是那人忽地别开眼,调转头,背去崔洮一众,领着他的人马转身离去,便如来时无声无响一样,去时亦无拂袖做声,仓促无痕。

    崔洮一闪神,失焦瞳孔重聚,三魂回来六魄。她倏地沉眉:方才是被那人慑住了心魄?

    “姑娘,可要将人拦下?”另一边金珠也皱着眉头。

    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将姑娘浑身打量一遍便罢,来去匆匆竟也未见招呼一声,便是那当今最负圣名的天子储君来了也不见得会这般肆无忌惮罢?至要紧,那人煞气这样重,又在这野外看了姑娘一个全,若是下了山后......

    金珠咬牙回转身,朝崔洮拱手,说:“他们至多五十骑,若由我等十五人加山下应援护从一百,未必不能拿下他。”

    金珠担心来者不善,待日后恐怕生出祸患来,倒不如先将人拿了交给国公爷处置为好。

    可若要将人拿下......

    崔洮视线还落在那离去队伍当先之人身上。

    虽有围脖披风遮掩,但依旧藏不住他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夹着马腹的双腿更是遒劲有力,只稍使了些劲儿,那汗血宝马便鼻响抬蹄,离弦而去。

    而他身后人,亦个个如此,甚至有些个体格比他的还要厚重些。

    这些亡命之徒要寻是非现在便该冲上来,断不会等到日后,若此下与他们寻麻烦,只怕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崔洮摇摇头,敛回心神,收了眼,“先给那孩子瞧瞧有无伤着罢。”

    她转头看去先前倒地的小男孩那厢,翻身下马,往他走去。

    小男孩歪歪扭扭地站着,在护从手底下挣扎但又挣脱不得,遂又伸展未长开的手脚对护从拳打脚踢,胡乱的动作看似凶猛实则无关痛痒,伤不了人分毫。

    “放开他罢。”

    崔洮令下,护从松了小男孩胳膊退守一边,倒是金珠警惕,快步上前拦在崔洮身边。

    崔洮觉得金珠草木皆兵了,她推开金珠拦路的手,径直俯身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方才是我大意,惊着了你。”

    她左右打量小男孩褴褛衣衫,视线落在他渗出血珠的掌心上,尔后抬头,“除了手上,还有哪里伤着吗?”

    小男孩脱了桎梏,倒也没有逃,看见了崔洮便就站定,呆呆地望人,再听见崔洮说他手上受伤,更是忙低了头,将手背到身后,不言不语,耳尖发红。

    崔洮无声笑了笑,半刻等不到小男孩答复,倒也不再多候,便干脆起了身,吩咐道:“先领他下山去庄子上通体诊看一遍,回头再将他送回人家罢。”

    近年战乱频繁,流民众多,世家大族多支粥棚施援,接济单个灾民的情况则甚少,毕竟任何一个世家都救不了全天下难民,崔洮眼下算是秉持世家惯例对自己险些伤及的无辜浅浅施以援手贴补一二便算揭过今日之事矣。

    但那小男孩一听要领他下山就激动起来。他猛地抬头:“我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