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提督公公献身后 > 13. 肉香
    天空恍若叫人撕了道口子,雨止不住地往下漏。

    风大雨急,兰莛艰难地缩在伞下,扯着密集的碎步跟着,像只被人拴着脖子牵着走的鹌鹑。

    万分不幸的是,她如今只能倚仗雎茂才这一线生机,方能回到那温暖安全的住所。

    尽管这“一线生机”同她一般,在风雨中飘摇,像座摇摇欲坠的塔,瞧着高耸可靠,却也兼顾不了塔下之人。

    他身量高,那伞便也撑得高。

    高得眼前空荡荡的,能看清天上青黑的云,雨水便从那云里坠下,噼里啪啦打湿她的半边肩膀。

    因着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别扭,兰莛不敢贴得近,只能极力缩着肩膀,不去触碰身侧那人温热的衣角。

    绷得久了,气息便凝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整个人颤颤悠悠,像只游荡在湖面的船。

    “啪嗒、啪嗒……”

    脚步踩进水坑,溅起细密的水滴,沿着薄袜浸进里层,将单薄的布料与皮肤紧实地黏在一处。

    跺了跺脚。

    不舒服。

    兰莛抬手在衣襟处攥了一把,深吸了口气,忽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混着潮润的水汽逸散在鼻端。

    清苦、却十分提神。

    淡淡地飘着,像雨打竹林,翠绿的枝叶挣出旺盛的生命力,摇晃着叶儿拂过额角,攫住了她片刻注意力。

    眼神飘忽着落在身边人的腰上。

    那处系着半个巴掌宽的腰带,上头悬着些零碎的玩意儿,六七寸短的皮鞘短刀、一双象牙小签、一枚晃着玉光的平安扣,还有只秋香色荷包。

    荷包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摇晃,像深秋干枯的桂花,被雨水一浇,蔓出纠缠不散的气味来。

    气味,应当是从这物件里溜出来的。

    好香。

    兰莛定了定心神,张嘴唤了声“公公”。

    雨水不要命地刮了她一嘴。

    啐。

    身旁这位也不知听没听见,便是听见了估计也当耳旁风,面不改色地继续扯着步子,走得飞快。

    若不是他手中仍稳稳持着伞,兰莛当真以为这人要将她甩下。

    只是走得这般急……

    “我说啊,”她抹了把额角细汗,微微有些喘,却还是攒着力气大声道,“公公你,你不累么?”

    雎茂才闻言不为所动,只一味目视前方,像只被抽离了魂魄的人壳子,淡淡道:“才人娘娘,咱们不过走了半刻钟。”

    兰莛咬唇,听着自己呼哧憋喘的动静,难为情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唤醒对方一丝人性:“我,我大病初愈,公公您能慢些么,我快、快喘不上气了。”

    这话听着倒不像作假。

    雎茂才略一沉吟,怕这脆皮娘娘死在自己手里,到时脱不开干系,麻烦得紧,于是大发慈悲地放慢脚步,侧头去看她。

    月光早就藏进厚重的雨云后,四周暗得不像话,唯有手中这盏昏黄的风灯苦苦支撑,零星渺茫的光拂过才人娘娘的面颊,却将那一双眼眸照出水盈盈的光亮。

    又不尽然。

    不光是眼睛水灵,那张脸也反射着水淋淋的光泽,就连带着衣襟之上的脖颈,都挂着欲坠不坠的水珠。

    脚步踩在积水上,啪嗒一声。

    啪嗒,又是一声。

    贺兰莛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哽了一瞬。

    若是眼神有温度,这太监眼眶里怕不是嵌了两颗冰块,目光扫过,直教人通体生寒,就连后脊温热的汗都凉得沁骨。

    薄而分明的嘴唇张合,好似说了句什么。

    声音也凉飕飕的,融进雨里。

    “够慢了么?”

    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忙不迭点头:“够了够了。”

    何止够了。

    她甚至觉着周围的雨声都收敛得小了些。

    得了回应,雎茂才这才扭过头去,自唇间溢出若有似乎的笑声。

    “娘娘莫怪,奴才一手持灯一手撑伞,着实遗憾自个儿没生个三头六臂,没能给娘娘您带一身蓑衣,如今只好委屈娘娘同奴才共撑一把伞。”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闲工夫搬出这些油腔滑调。

    也不怕风大雨急,闪了舌头。

    “不委屈的,公公您心善,妾自当感激才是,又怎会心生埋怨呢?”兰莛攥着宽大的袖子,将自己缩成紧密的一团,只求多占些雨伞庇护。

    雎茂才斜睨了她一眼,见她姿态古怪、浑身僵硬的可怜作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收回目光,往她这侧靠了靠。

    兰莛蓦地睁大双眼。

    那方柔软的缎子,浅浅地压了上来,贴上她的臂膀。

    体温隔着布料,一点点蔓过来。

    “娘娘便是再怎么厌憎奴才,也不该拿自个儿的身子置气。这般淋雨受寒,倘若来日染了风寒鼻塞发热,反倒要耽搁了抄经的差事。”

    这么说着,他便跟新长出了良心似的,冲她这边偏了偏伞。

    雨声愈发小了。

    那股淡淡的幽香却愈发浓郁,织成了细密温暖的壳子,将她牢牢包裹其中。

    兰莛盯着前方的漆黑深处,飞快抿了抿唇,哑着嗓子应和:“公公说的,是,是这个道理。”

    见她乖顺,那人便也没了动静。

    短暂归位的魂儿不知又飘向何处,只剩个安静的壳子。

    许是风雨飘摇、光照有限,亦或者心中煎熬的缘故,今日的宫道似乎格外漫长,恍若见不到头似的,沿途竟未瞧见旁的宫人。

    心中正犯嘀咕,余光忽而瞥见微弱的光源。

    兰莛登时被分散了注意力,循着光的来处看去,鼻头翕动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轻飘飘、若断似续,混着雨雾的湿冷空气……

    温润醇厚的肉香。

    她倏尔停下脚步,伸头张望。

    雎茂才沉默地快走出二里地,忽而意识到身侧之人被撂在后头,猛地顿住脚步。

    片刻后,携着风雨迈着步子往回赶。

    行至跟前,便见那“娇弱不能自理”的娘娘怔立在雨中,眼中闪过骇人的光。

    又见她缓缓抬手往幽深的巷口指,樱唇轻启,吐气如兰:“好香的肉味。”

    雎茂才:“……”

    他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撞邪了,还是贺兰莛鬼上身了。

    静默片刻,他快步上前,搀过这愣子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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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其引上正道:“娘娘这般饥饿,都出现了幻觉,还是快快随我回宫去才是正经。”

    兰莛却好似没听见般,执拗地扭头,看向发着幽光的巷口:“皇上说了,宫人不得沾染荤腥,有人在里头吃肉汤锅子哩,雎公公,你没闻见么?”

    雎茂才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瞧不清神色。

    半晌,幽幽吐出一句。

    “奴才什么都没闻见,娘娘大病初愈,恐怕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贺兰莛当即噤了声,身子被吓得发软。

    两条腿也变成软烂的面条,由着他拖拽着前行,再不敢妄言。

    在被雨水浇透之前,二人终于抵达采云轩。

    小宫女披着半拉雨布守在门口,通体黑黢黢的,与夜色相融,只露出圆圆的面颊来。

    她远远瞧见自家主子,忙迎上前来。

    这对苦命的主仆终是接头,抱头痛哭。

    待二人痛快地哭够了,兰莛这才拭去面上的雨泪混合物,揽着自家宫女扭头道:“此番还要多谢提督……咦公公人呢?”

    话音淹没在风雨中。

    目光扫过门前,却见那处空空如也,连只鬼都看不见。

    “豆蔻。”贺兰莛盯着雨幕咽了口口水,梗着脖子道,“你是如何请得动这尊大佛的?”

    这疑惑她藏了一路,像揣了只烫手山芋,现在急着要剥开上层滚烫的皮壳,露出底下的芯子。

    她倒想看看,里头究竟是白瓤子,还是黑瓤子。

    再怎么说,雎茂才好歹是司礼监提督,平日里就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好颜色,放眼后宫之中,能差遣得动他的恐怕只有皇后之流。

    这般人物,今夜怎会因为一个可怜的小宫女,就动了菩萨心肠,竟愿意冒着大雨前来,只为送她回宫,怎么可能呢?

    小宫女吃了好些雨水,勉强睁着眼睛劝道,“娘娘,咱们回屋再说。”

    将人搀扶进屋,取来巾帕细细擦拭兰莛潮湿的发尾,豆蔻这才难为情地解释。

    “奴婢雨天路逢歹徒,随身雨具都被人抢了去,心有不甘,追着那人往披香殿去,恰逢福禄公公当值,拦住我让我别急,因扭伤了脚,奴婢一时行动不便,这才求福禄公公替我跑一趟,接娘娘您回采云轩。”

    兰莛越听越觉不对,摇着脑袋活像个拨浪鼓:“错了错了,来接我的并非什么福禄公公,你方才没瞧见么,那人是雎茂才,雎提督啊。”

    夜色虽暗,她却看得真切,那人的模样,说话时藏不住的阴阳怪气,还有看似恭谨,却又夹枪带棒的态度……

    在这后宫,除了雎茂才她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豆蔻不明所以:“可,可是,福禄公公的确答应了奴婢前去接小主,他还作保,说要上禀皇后娘娘,替我做主……我瞧着他身穿青袍,气度不凡,想来是个有头有脸的公公,若是谴了旁的公公帮忙……”

    顶多叫唤得动手底下的小太监。

    也轮不到雎提督啊……

    豆蔻自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蓦地停了话音。

    片刻后,屋里响起贺兰莛的抽气声。

    “都说雨夜容易滋生污秽之气,今夜难不成……真叫我撞见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