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提督公公献身后 > 9. 脱胎
    自与顺衿一别。

    皇城连续下了五日大雨。

    雨水透过窗隙,飞溅进室内。

    兰莛倚坐窗边罗汉榻上,听着耳畔淅沥沥的水声,合眼假寐。

    【采云轩|】三字如水印般在眼前挥之不去,哪怕隔着眼皮,也似要从灵魂深处透出来,提醒她如今身在一本剧情已定的书中。

    而她顶着“失忆”才人的身份,被困在这闭塞宫中,衣食无趣,日复一日,滋味与坐牢无异。

    求死的念头愈发强烈。

    兰莛赫然睁开双眼。

    她本不该这般执着自毁。

    只是周遭所有人都恪守既定的剧情,循规蹈矩地说着台词,将她困在编排好的戏码里当猴耍。

    此番种种,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仔细想来,主动赴死与被动等死怎么不算是殊途同归呢?

    想通这一关节,一股强烈的冲动化作熊熊火焰,“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直待窗外冰凉的水汽都压不住这燥热,兰莛屈肘撑坐起身,绕过屋心碍事的屏风,大步往外走去。

    只撂下句“不许跟来”,甩掉牛皮糖似缠上来的豆蔻,便一脚踏入漫天雨水中。

    雨幕交织,砸向地面,激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没来由的,兰莛想起那日落水后看见的火葬场。

    在这虚幻的书中世界,那座缀霞池或许是通往故乡的入口亦未可知呢。

    着了魔般,她抹去面上雨珠,直奔御花园而去,因着大雨未歇,宫道畅通无阻,竟无人相拦。

    兰莛抬头,眯眼看着天际的雨幕,试图找出虚幻与真实的交界线。

    多日的暴雨不停歇,缀霞池涨高许多,分明是潭死水,如今却显出湍急之势。

    盯着湖面看了又看,兰莛咬紧后槽牙,心一横,闭着眼纵身一跃。

    入水的一刹,身体不受控地挣扎起来。

    只可惜水底泥泞、湿滑不堪,冰冷的湖水钻入七窍,不依不饶地拖拽着她往下沉,直至陷入无尽的深渊。

    于一片混乱的黑暗中,“兔兔踩雪”九宫格被挣扎的手带出,右下角却凭空多出“确认”二字。

    -

    只觉周身一松,兰莛猛然睁开双眼。

    视线自半空缓缓下移,看向眼前这间被细心打理过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

    鹅黄色的床单上印着小雏菊,色调温柔又鲜亮,是她精挑细选的打折货。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孩。

    乌黑的长发尽数披散开来,大半枕在脑后,柔顺地贴在浅色枕头上,眉头舒展,面容却无比苍白。

    一条胳膊直直地垂下去,指尖所指方向,手机静静躺在地板上,屏幕未熄,页面定格在熟悉的绿色文学城界面,停留在未读完的章节上。

    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兰莛心底一悚,慌乱间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厨房。

    只见灶台之上,锅盖斜斜地搭着,露出半锅汤,油花凝成细碎的圆点,浮在面上。灶眼底下的蓝火似乎已经熄灭,只有湿漉漉的水渍洇成一圈。

    真是奇怪,锅上竟一丝热气也无。

    “砰砰砰——”

    敲门声骤响,一声接着一声。

    女人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板:“都两天没回信息了,电话也不接……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走廊里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人群乌泱泱涌了进来。

    有人站在她床边惊惧地叫了一声。

    兰莛费力地听着周遭嘈杂的人声,勉强从一片哀叹声中捕捉到“鸡汤”、“天然气”等字眼。

    视线重新下移,落在未曾关闭、依旧处于开启状态的天然气阀门上,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停滞片刻,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

    所以,她并非被无趣的文字催着睡去,而是因为天然气泄露的缘故……

    死了?

    眼看着鹅黄色的床单被人抽出,将她从上而下罩住,求生的念头像野草般疯狂疯长。

    兰莛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死而复生、魂归肉身的桥段,而今她既已回来,便该抓紧回到自己的肉-身里才是。

    念头一起,便无法停下。

    可她如今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烟雾,任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如何用力,也无法下沉半分。

    徒劳的挣扎里,房东为难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对……人没了,天然气意外泄露,你们赶紧过来一趟,来出租屋认尸吧,A市花园小区3栋……”

    兰莛愣怔一瞬,而后脑海中轰然涌入母亲的模样。

    若是千里之外的妈妈得知她孤零零死在陌生的出租小屋,该是何等悲恸欲绝?

    就像……就像上回在火葬场上空所见那般,捧着她的遗照哭得肝肠寸断……

    心中正绝望,却见眼前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后退、缩小,直至在视野尽头凝成芝麻大小的圆点。

    “娘娘怎的又说胡话了,莫不是魇着了?”小宫女焦急的声音拂过耳畔,与其一并冲击感官的,还有股浓郁的药味。

    “此番伤寒甚为厉害,扛不扛得住,就看今夜。”男人低沉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是在交代什么照料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些煎熬药方的法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兰莛紧闭双眼,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活了这些年岁,她终于明白了何为“哀莫大于心死”。

    本以为窥见书中世界的真相,寻得回去的契机,谁成想等着她的竟是这么大的“惊喜”。

    她贺兰莛……

    怎、么、就、死、了?

    思来想去,直待脑子隐隐作痛,她还是想不明白。

    唯余一个不争气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她为何就被困在了这本书中呢?

    若是她穿进本种田文中,便是布衣粗食、三餐清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底也安稳。

    退而求其次,纵使穿进本武侠小说,那也是快意恩仇,来去自由。

    总好过眼下这封建深宫。

    没有自由,苟活在皇权与礼制之下,行差踏错,便会丢了脑袋。

    又想到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孤苦死去,大好的年华,甚至没来得及与这个世界好好地告别,心中不免悲从中来。

    一时忍不住,失声哭得浑身轻颤。

    “娘娘,你醒啦!”豆蔻闻声当即扑上前来,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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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的手便哭,“宫妃自戕乃是死罪,娘娘你怎么敢的,若非顺妃保你,娘娘你怕是要被皇后处置了呜呜呜……”

    一天到晚净说些不中听的。

    兰莛心烦意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一只手去扯被角,将自己兜头盖住,翻过身去,哭得愈发伤心。

    豆蔻哪见过这般场景,面上空了一瞬,旋即笨拙地安慰道:“娘娘,奴婢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我明日一定多做些绣品拿去卖,换些铜钱攒着,等攒够了一袋,拿去膳房买肉回来给你补身子可好?”

    这傻丫头,竟是当她饿疯了。

    念及此,兰莛鼻头愈发酸涩。

    想她一介才人,竟混得这般没本事,连叫手底下的宫女吃饱都做不到,史上最衰穿书人莫过于此了。

    哭了好一阵,忽觉眼前阵阵发黑,兰莛终于收了声,昏昏睡去。

    再睁眼,便见青纱帐在眼前天旋地转,晃得她想吐。

    不过须臾,一道人影飞速靠近:“娘娘,你醒啦,该喝药了。”

    兰莛被人轻轻扶着坐起,靠在床头缓和片刻,这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昏睡几日了?”

    小宫女端起一旁刚煎好的药汁,于床侧坐下:“回娘娘,您睡了足足有三日,来,快趁热喝药。”

    话音落下,勺子已凑近唇畔。

    兰莛闻着苦涩温热的气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乖顺地张嘴,饮下药汁。

    似在梦中喝过无数次,此番汤药入喉,反倒麻木,尝不出多苦。

    配合着喝光一碗漆黑的苦药,兰莛由着豆蔻拭去额角细汗,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僵硬的笑来:“这些日辛苦你的照顾了。”

    小宫女擦汗的动作一顿,旋即垂下眼睫,轻声嗫嚅道:“奴婢心疼主子。”

    兰莛不语,只盯着她瞧。

    安静的间隙,便听她说:“从前几回……奴婢曾觉察出娘娘轻生的想法,却不敢阻拦,都是奴婢之过,若我早些发现,再勇敢些,或许娘娘您……就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兰莛唇角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

    平静片刻,她倏尔开口:“你为何会心疼我呢?你过得分明比我苦多了。”

    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遵循小说底层代码的纸片人,又怎会生出与剧情无关的情绪?

    视线凝在豆蔻脸上,终于瞥见她眼睫轻颤,眼中有水光闪过。

    “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只有娘娘拿奴婢当人看待,奴婢……便多了僭越之心,将娘娘当成姐姐。”

    说到此处,似是察觉自己失言,豆蔻话音一顿,慌忙屈膝,几乎以头抢地:“奴婢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净说些胡话,奴婢看见娘娘不开心,心中便不痛快,于是想着……想着若是将世间的珍宝都捧到娘娘面前,哄得娘娘开怀才好。”

    兰莛看着小宫女乌黑的发心,心脏无端抽紧。

    许是“死而复生”,亦或是异世“孤魂”太过寂寞,她鬼使神差地缓缓抬手,摸了摸豆蔻的头发。

    掌心触及真实的体温。

    温热的,微微发抖。

    像只胆小温驯的小动物。

    窗外的雨似乎还在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兰莛却觉着,终于在这方寸之地寻得了一丝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