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祀紧闭双眼,悄然握住妹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隐匿的眼皮下,两只眼球正在快速转动。
“他有——几只眼睛?”她说的很慢很慢,听起来,就像有人通过她的嘴巴,传达着本不该出现的语言。
妹妹咽了咽唾沫,“一只……”
承祀眼球的转动速度渐缓,但紧闭的眼皮仍未睁开,“不用惊慌,他……只是,想找你说话,说完,就离开了。”
“他不会,回来了?”妹妹微颤的声音里,夹杂着藏不住的后怕。
承祀缓缓睁开眼,关切地郑重摇头,“不会,他已经,走了。”
妹妹后背一松,对承祀的话深信不疑,如释重负地深呼出口气,
她们说的每个字,温涂都没听懂。
正好,屋棚外,母亲刚抱着七八个鸡蛋回来。
“她们在干什么?”温涂问母亲。
“你妹妹,昨晚,做噩梦,”母亲走向墙角,将鸡蛋轻轻放到储存食物的泥罐内,“我们怕,和天神有关。”
所以才让承祀过来……解梦?
也是,部落的巫女,祭祀,解梦,治病之类的事情,应该都是要管的。
温涂看向承祀满是黑色纹样的手臂,上面每一条冰凉的线条,才是她灵魂的原本模样——一个扮演部落里虔诚巫女的潜藏罪犯。
权利一直是个好东西。
承祀松开妹妹的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随后自若起身,她看向温涂,一直看着,目光里找不出什么友善。
“你该,管管她,我来之前,看到她和蛮牙,在外面,乱跑,这不对。”承祀对妈妈说,语气冷冽。
妈妈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女儿为什么会和蛮牙在一起,重要的是,她清楚地察觉到,这件事,让承祀不开心了。
“好的,我会说她,我一定会说她,温涂见人少,她不知道,蛮牙把她,带坏了,你别生气,别让天神,生气,她是个好孩子,天神,会喜欢她的。”
妈妈解释的很快,每个字刚说完,下个字就蹦了出来,没有停歇,她很害怕,害怕承祀这么一说,天神就不要温涂了。
这位妈妈,在替她的女儿争取难得可贵的机会,让女儿送死的机会。
殊不知,对方连这种机会都另有人选。
但也不完全一定,或许,蛮牙一死,承祀和赤谷亥心情变好,也会顺手把她了解,这倒是遂了这位母亲的愿了。
温涂心底不禁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现实的时间轴里,有没有她这位温涂的存在,如果没有,那蛮牙岂不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迎接死亡。
承祀走了。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很迅速的,温涂跑去屋棚外找姐姐了,她怕她再在屋里待下去,会挨打。
妈妈的生气并没有就此结束,在她嚼完昨晚吃剩的植物根茎后,发现温涂再次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温涂跑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溜走的,屋前屋后,左邻右舍,都没有她的身影,直到太阳逐渐下落,天空染上黄晕,也没能等到人回来。
缕缕夕阳撕扯开绵软云层,带来黑夜来临前最后的安静时光。
温涂却无心欣赏,她躲在和蛮牙扔掉猎物的那个山洞前,耳朵贴近石头,确保没人看到她的同时,不会漏掉洞里出现的任何动静。
整个下午,她都在跟踪承祀,从这户人家,到那户人家,从这片地方,到那片地方,解梦,劝导,巡视,简直比赤谷亥这位首领还忙。
温涂知道她的妈妈在找她,从某个路口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女人的呼喊。
那声音,简直和小时候村里大人扯着嗓子叫孩子回去的音调一模一样,但她不在乎,这位母亲的情绪此刻对她毫无用处,她必须利用一切视线障碍躲开,牢牢跟紧要跟的人。
承祀就在山洞里。
和她一起的,还有赤谷亥。
他们似乎经常在这里碰面,这次也一样,两人的背影没有偶遇的惊讶和寒暄,只有已经碰面很多次的熟悉。
温涂想听清他们讨论的内容,可就目前她待的位置而言,很困难,距离太远,又有点儿偏。
哪怕她尽力凑近,也只能听到整体的模糊语调和偶尔几个清晰的文字,心下顿感烦躁。
温涂不想一无所获,时间越来越少,每过一分钟,蛮牙的死亡概率就会成倍增加,她无奈闭双眼,额头轻贴上石壁。
给她点儿有用的信息吧,拜托。
很快,温涂听到了某人清晰的声音。
……却和山洞里的人无关。
“罗清汀——!”
温涂转头,不远处,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的迷茫女性扯着嗓子喊着。
“罗清汀——!”
她双手放在嘴边,再次呼喊。
“罗清——”
她看到了温涂。
温涂双脚提了提劲,总想往某个方向迈去,可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把整条腿压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女性快步走了过来,大声询问,“你看见,罗清汀了吗?”
待她看清温涂的脸,目光陡然多出警惕,“温涂?你在藏什么?你偷的,什么东西?”
山洞内,承祀和赤谷亥模糊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她嗓门真够大的……温涂绝望地闭上双眼,不愧是自带的npc人物,简直和整个地图一样,烦人得不行。
“我在等天神来找我。”
胡乱扔下这么一句,温涂赶在山洞内的人可能会出来前,快速跑走了。
越来越远的身后,女性讥讽的声音依旧隐隐可闻,“找鬼啊!你个恶心的——”
罗清汀也不见了。
温涂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她知道,她一定跟蛮牙在一起。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明天结束前,温涂负责跟踪承祀和赤谷亥,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罗清汀跟着蛮牙回家,并且时刻跟着他,确保蛮牙没有落单的可能。
但这个想法还是不完善,他们人手不够,缺一个通风报信的人,所以约定好,一旦某一方出现情况,就跑去部落外的那颗大树下,那里除了承祀偶尔出现之外,没有其他人会去。
就算没有情况,也要在天黑前碰个面,交换一下各自情况。
所以温涂决定只跟踪承祀,把出现意外的风险降到最低。
罗清汀不见了。
她压根就没回家。
温涂暗自笑了两声,那人找吧,和她妈妈一起找吧,找到明天天黑也不会有结果的。
很快,她又不笑了。
承祀和赤谷亥在山洞里肯定听见女人的声音了,他们知道她在外面偷听,风评问题她在部落内已经和蛮牙一样,再差又能差哪儿去,但愿不会出什么别的事。
天空的黄晕愈发寡淡,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得先去老树下找他们汇合。
温涂到的时候,罗清汀和蛮牙已经在树下等着了。
夕阳下,一个现代化短发的女性和一个原始的长发男性随意站着,雾橘光打上老树和他们的背影,总有种跳脱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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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实感。
“怎么样,”罗清汀担忧的眉心终于疏解,“有情况吗?”
“我来之前没多久,承祀和赤谷亥在山洞里碰面了,”她朝蛮牙点点头,“对,就是你带我去的那个山洞,他们在讨论什么,但是我在洞口听不清,还有。”
温涂看向罗清汀,欲言又止。
罗清汀问,“什么?”
“你家的一个人,跑到山洞那边到处喊你,看见我在洞口,以为我在藏偷的东西,她嗓门很大,估计,承祀和蛮牙发现我了。”
罗清汀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愠怒,“这群人真讨厌!”
“没事儿,我那个妈也到处喊我回家吃饭呢,”温涂胡乱安慰着,“你那边情况怎样?”
“没发生什么,我和蛮牙在他家待了一下午,谁也没见到,后面不放心,怕承祀和赤谷亥闯到他家里,干脆早早就溜到这里了。”
温涂凝重地眯起眼,“那今晚就在这待一晚吧,如果承祀再敢来的话……最好多带两个帮手。”
半晌,她才注意到蛮牙看着她们,一直没说话。
她朝蛮牙疑惑歪头。
蛮牙低下头,用他粗糙且沾满尘垢的手从麻布编织的衣服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温涂。
“什么?”温涂疑惑接过。
是块石头,很好看的石头,碎裂的黑色纹路下,隐隐的深蓝和墨紫相交混合,不像是能随手捡到的样式,不知道是他从什么地方发现的。
“送你的。”蛮牙说,目光很是坦然。
有些莫名其妙,但温涂还是说了声谢谢,可没有口袋,没地方放,又不能直接扔掉,虽然她是想直接扔的。
没办法,她把石头塞进了同样麻布编织的上衣里。
“你不喜欢?”蛮牙问。
“没有啊,”温涂摇摇头,“挺好看的,”
“你喜欢什么?”蛮牙又问。
好吧,温涂第一次觉得蛮牙的声音有点儿聒噪,他为什么执着于送她点儿什么呢。
“野花吧,花花草草的还挺好看的。”她瞥了眼脚下,这么说着,希望蛮牙不会觉得答案太敷衍从而继续追问。
幸好,蛮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
山洞内。
出去的承祀回来时,扫了眼不远处成堆的腐烂动物尸体,视线在最上方新鲜的野羊上停留半秒,神色不悦。
“是谁?”赤谷亥迫切询问。
“费吉,在找她女儿。”
“她女儿,”赤谷亥回忆的很困难,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谁是?”
“罗清汀,”承祀眼底阴鹫渐升,“她和蛮牙,温涂,混在一起,刚才,费吉说,温涂在外面,藏东西。”
赤谷亥拄着他的木杖坐上一旁突出的平整石面,缓缓吁出口气,“蛮牙,活着干什么?”
他攥紧木杖光滑表面的指腹太过用力,肉眼可以的开始泛白,脸上本就明显的皱纹变得更加郁闷,“他就该,和他父亲一起,死掉才对,活着,真碍眼,不等了,我们今天晚上,就杀了他,晚上就杀!!”
最后一句话,赤谷亥是喷出来的,两点唾沫星子还飞到了承祀脚下。
“别急,”和赤谷亥不同,承祀十分冷静,“温涂,可能,听到了什么,他们现在,会慌,先别急,明天再动手,按计划,动手,天神会同意的。”
她看了眼气愤难消的赤谷亥,又说,“还有温涂,我打算,一块杀了,避免之后,有事情。”
赤谷亥终于动动脖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