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会真倨傲地环视一周,新的秘境没有臭烘烘的乡巴佬,反而有那么一点人间仙境的味道。
群青凑到船舷边探头看湖水,没瞧见一条鱼,“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久不久,总共一炷香时间。”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杜会真警惕道:“你是谁,在何处?”
“老夫就坐在船尾啊。”
两人一回头,见船尾坐了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他背对着她们,手里支着一根鱼竿,似乎正在垂钓,方才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既然对方能收敛气息让她们无法察觉,修为必然更高,杜会真客气作揖:“不知老丈在此,失礼了,敢问您说的一炷香,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老夫在这里钓鱼,钓了许久却无所获,想换个地方,两位姑娘可行个方便,将我送到别处去?”
群青还想着上个秘境的事,思忖道:“会不会水底藏着大妖怪,所以鱼儿不敢出来呢?”
“非也非也,此地十分安宁,何来什么大妖怪之说?”
杜会真却想:这要求简单,她只要御剑驮着这老头换一处地方不就行了。于是笑问:“老丈,您是说一炷香之内将您送到别处去,我们便可通过,也不限定去到何处?”
这老头答得痛快:“那是自然,不过不是光送我老头子,是将我同这艘船一起挪到别处。”
杜会真从没见过这么有问必答的出题人,不禁喜出望外。她双目一转,找到了两根撑船的长篙,招呼群青:“你可会撑船?”
群青老家只有一条没过膝盖的小溪,她自然没地方学划船。
“我不会。”
杜会真没想到还有一句“不会”等在这儿,噎得一口气上不来,片刻才道:“那你看我如何撑船的,有样学样总行吧?”
她虽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但向来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十足自信,说着便拿起一根竹篙,往水里插下去。
长长的竹篙放下去七八尺还没触底,她不禁皱眉道:“看来水太深,撑不了,只能靠桨划。”
船舱里放着船桨,群青去拿来,一人一根,学着杜会真的样子划船。
划了五六下,杜会真又感觉不对,疑道:“我怎么觉得这船没在动?”
群青也觉得古怪,她把桨伸到水里划动,却像什么都没碰到似的,挥动起来轻飘飘的,使不上劲。她探身去鞠了一把水,凑到脸前细看,“奇怪,这明明就是水啊。”
杜会真站起来,脚下使劲晃了晃,船身却纹丝不动。她又抬手向身后打出一道劲气,想用反冲让船走起来,却像投了根针入水一样,没半点反应。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杜会真扔下船桨,偷偷瞄一眼那垂钓的舟子,他身边多了个香炉,点着的香已经烧去了六分之一。
群青又捧起一把水,对杜会真道:“你来看。”
她任掌心的水落回湖中,竟然没有激出一丝水花和波澜。
湖水就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镜子,木船钉在上面,进退不得。
“不止如此。”杜会真打量着湖中景象,掰着手指盘算,“湖水没有波澜,云也一动不动,说明这里没有一丝风。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湖上也没有其他人和船。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这秘境也未免太假了些!”
“或许你所说的东西是假,但老夫的心愿却是真。”舟子慢悠悠道。
群青靠在乌蓬上放弃了思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地方能让她躺着。可惜随身带着的食物都送给姜大娘了,不然在这里吃个红豆包,实在是惬意。
杜会真看看她,又看看那炷香,急得在窄小的船尾来回踱步。
她试着御剑飞到远处去观察,但这湖面竟是广阔非常,她飞了好久也不见周围景色有所变化,就像俗称的鬼打墙一般,心里便明白靠御剑是飞不出这片湖景的。正打算往回走,却见到远处天边有两道细细的竖线,下面还有个红点,不知是不是咒文一类的东西,想来也无法凭御剑靠近。
她极力眺望也看不清究竟,只能折返,将这发现说给群青听。
“呵呵,是老夫看两位姑娘没什么头绪,特给些线索。”
你早说有线索啊。杜会真仗着背对他,白了他一眼,又问群青:“太远了我看不清,你要同我一起去看吗?”
群青觉得这里到处都透着古怪,万一她不小心从剑上掉下来,掉到这怪里怪气的水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面露难色道:“杜师妹你修为比我高那么多,你都看不清,我更加看不清了。”
“那你想怎么办?老丈都说了是线索,你还想放过不成?”杜会真又上火了,“你说你这个样子,说你是玉虚山的都没人信,和芳闻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是我是定向招来的啊,你不也是么。要是老和芳闻师兄比,我就不用活了。”群青坦然道,“师伯他们都知道的,我尽力就好,不会怪我。”
杜会真哑口无言。论资质她足够进观云城内门,只是要经过层层选拔格外麻烦,还容易出意外。她有个叔爷爷是余杭城道主的拜把子兄弟,便托了这关系让她干脆走定向招生的路子,还能得到一干优待,省时省力。因此,她的资质修为都比群青高出许多。
群青想起什么,低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支笔,笑道:“这个或许能帮上你。”
杜会真嫌弃地看着那支丑丑的笔,居然还写着“逢考必过”。作为一名笑傲考场的小天才,她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祝福。
群青指着一处说:“这上面有个小洞,透过小洞看东西能放大。经我研究,这里还有个旋钮可以调整放大倍数,你要不要试试放到最大看看?”
杜会真狐疑地接过逢考必过笔,诧异道:“你在笔上安什么放大镜?”问完这话她就立即明白了,眼神也随之蒙上了一层异样。
“我可没用这看过什么啊,”群青连忙澄清,“我准备当普通笔来使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才不会作弊。万一考得太高,提高了夫子们对她的期望,她就更不好混了。
“我才懒得管你做什么用。”杜会真将眼睛凑到小洞边,果然景象都被放大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放大效果太差,远山朦朦胧胧,像镀了一层毛边。她对准那两条黑色竖线,慢慢调大了倍率,神情比芳闻看书时还要专注。
虽然看得不真切,但她依然分辨出来了。
——那竟然是两行字。
“舟戢不动凝青玉,双峰含黛泻烟霾。”杜会真慢慢将字念出来,又看到了最下面的红点,红点里面似乎也有字,她眯着眼集中目力,有些迟疑地读道:“孤舟翁?”
群青在山上学过诗文算术等基础科目,虽然学艺不精,但也听出这是一联诗。
杜会真没想到这笔还真发挥了些许“逢考必过”的功效。她将笔还给群青,疑惑道:“半空中怎么会有一联诗呢,落款的印章写的是‘孤舟翁’,这孤舟翁……”她的目光停在蓑衣舟子身上,“是说他么?”
香炉里的香只剩一半不到,时间紧迫,杜会真感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又反复想那两句诗,恍然悟道:“舟戢不动凝青玉,不就是说我们的船划不动么!”
她对舟子一揖:“老丈,请问您题这两句诗,是什么用意?”
“应情应景,自然就如是写。”
这话等于没说。
杜会真却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她努力思索,沉吟许久,忽然双目一亮,终于想通了此前种种,露出个喜不自禁的笑,自信满满道:“老丈,请问这画叫什么名字?”
“出去了你便知道了。”
果然!她们是在一幅画中,画上才有题诗。因此水无波无纹,云无风不动,听不到鸟鸣,也见不到鱼跃,带着毛边的远山更是泼墨而成。这艘船在画中,她们也身在画中,当然怎么努力都无法移动它。
只能出了画,再看如何解题了。
群青还没完全听明白他们的哑谜,就见杜会真抬起下巴傲然道:“芳衍师姐,这回你自己慢慢想办法吧。我的传送阵法可带不了你。”
既然知道身在小世界,杜会真便有了办法,这类秘境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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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接触过几次。她飞快布下个天人交感阵,催动阵法,再睁眼时已经脱身出来,来到一处安静的画室。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正中放着一张梨木长条案,正是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图,题名为《湖天一碧图》。画中是一片湖景,大片留白中唯有一叶扁舟孤零零飘在水上,舟子只身垂钓,在苍茫山色中显得尤为孑然。画纸上最左处正写着那两句诗,下方印着红印。
杜会真确认自己猜得不错,心中得意洋洋,她双指一点那孤舟,想用移物咒将舟子换个地方,却发现纹丝不动,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向半空中丢个唤火诀,手心顿时燃起一股拳头大小的火焰。
这里分明能正常使用各类法术,但到了画上居然不生效。
杜会真绞尽脑汁,又试了几种能想到的咒法,竟是毫无头绪。
出了画竟然连个计时的香都没有,她自觉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更加紧张,手指绞着衣带,眉头紧锁,在画室里走来走去。显然这《湖天一碧图》是被人上了灵力禁制,且此人修为高她不少,凭她的能力恐怕难以打破禁制。
她不禁有些后悔,倒不如留在画里向那舟子求求情,说不定他肯再给出些提示。
杜会真那厢又是后悔又是焦急,画里的群青却靠着船篷打呵欠。她连这幅画都出不去,更别谈解题了,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再等等也无妨。
那舟子低头望了一眼香炉,眼见一炷香就要燃到最后一小截,不禁催促她道:“姑娘的办法想得如何了?若是按你当前表现,恐怕得不到什么奖励,还剩最后一点时间,可要抓紧。”
群青心说没有奖励就没有奖励,正好能早点结束论道,却听那老头又说:“老夫好心提醒一句,外头那些道人都能看到你们在秘境里的模样,姑娘这样无所事事,恐怕难以向师门交代。”
群青“噌”一声从船舱里弹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浑水摸鱼,竟会被商革他们看到,她的逢考必过笔很可能也暴露了。
“帮您挪窝是吧,我现在就动手。老伯伯,您会凫水吧?”
论敷衍还没人能赢过她,转瞬间她已经想出个法子,从腰侧拔出匕首,瞄着脚下的船板用力一扎。
“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舟子看她这动作,大为惊愕。
群青没想到这船板如此坚硬,匕首无法刺进去,干脆解下佩剑,甜甜一笑:“老伯伯,您不是说要换个地方吗,从水面到水里,也算是换了地方呀。”
说完她拔剑向船舷劈去,想将船舷劈裂,好让船身进水,连人带船一起沉到水里。
阿丙剑猛地砍在木舟的船舷上,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破开木头的声音,反倒铿然作响,将她的手腕震了个十成十的麻,群青一时没握紧,剑“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
舟子气极反笑,扔了鱼竿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虚点着她:“你这小丫头!我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样子十分爱人,却长了个古怪的脑袋!可惜啊,你的法子听起来歪打正着,但我这一幅画早就下了灵力禁制,凭你还没本事把我的船劈开。”
群青倒也不在意,反正她只要努力尝试过,让外面观战的夫子们满意就可以了,结果反而不重要。
“刚刚是非常之举,冒犯了。”
她向舟子道歉,弯腰去捡掉在脚边的剑。手指刚碰到玉剑柄,一道强劲的剑风竟从剑中浩然荡出,力道之大,直接将群青整个人掀翻在地。舟子也被冲击得险些落入水中,紧紧抓住船尾,口里喃喃道:“这怎么会……”
少顷,像是沉睡的耳朵忽然被春雷惊醒一般,万千声响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松涛谡谡,排山而来,水波荡荡,拍岸而起。
潇洒刚劲的剑风带着呼啸,回转在如画的山色湖光中,吹皱一池静水。舟子呆呆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听到群青笑着拍手的声音:“船动了!船动了!”
舟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低低笑叹了声:“罢了。”
群青抱起她的宝贝阿丙剑,笑得合不拢嘴:“果然是把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