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瑞香姑姑进来了。”
永安阁院内,乌伽陵正蹲在地上磨刀片,听见云织的话后,朝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瑞香一身规整宫装,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自带宫中老人的威严,此刻她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实木教尺,让乌伽陵直发怵。
她飞快站起身来,将手腕藏在身后,咧开嘴笑,“瑞香姑姑。”
瑞香此刻正一肚子闷气堵在胸口。
方才宫中上下都在嘲笑她做为宫里资历最老的嬷嬷,教出的和亲公主竟因行错礼惹怒了圣上,连选秀初筛都没过。
匆匆赶来一看,这位罪魁祸首还散漫地蹲在院子里磨小刀。
“姑娘,青石质地松软,再磨下去刀口会钝,日后怕是连肉都切不了了。”
“无碍,”乌伽陵拿到眼前细细查看,藏不住的得意,“用来修眉的话,太过于光滑反而容易划伤。”
她在深宫沉浮二十多年,阅尽百态人心。
原以为这位自乌恒国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长于马背旷野,性子粗蛮,学习宫里的规矩可能会慢一些。
但谁能想到她周身娇气,多跪两次礼、多弯几次腰,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自入宫以来,吃喝用度比养尊处优的公主还要甚上数倍。
就连暂住的永安阁,都被她搜罗各色珍宝物件填满,随行带来的丰厚私产钱袋,短短两周就被她肆意挥霍,现已空空如也了。
瑞香敛下情绪,轻声询问,
“姑娘,听闻今早您与传令姑姑起了争执?”
这话一出,乌伽陵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脑海顿时浮现出了自己被架在屋内,被强扒衣裳检查的场景。
“她莫名其妙把我带过去,什么都不说就当着一群人扒我衣服,我一时没忍住,就争辩了几句。”
乌伽陵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点憋屈,
“偏巧皇上和沈贵妃路过,我仓促行礼,慌慌张张的……动作就错了。”
瑞香捏着教尺的手一顿,火气瞬间散了,只余后怕。
“姑娘误会了,选秀初筛本就有周身查验的规矩,并非有意为难。”
她抬手轻抚胸口,长舒一口气,“万幸您是乌恒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换做旁人,这般御前失仪,是会拖累全家的。”
乌伽陵当然知道,沈贵妃当场就定了她的罪,骂她藐视圣驾、不懂规矩,抬手就要让她身旁的丫鬟掌嘴。
若非皇上身侧掌事太监及时出言提醒,顾及两国邦交、和亲大局,她这条初入深宫的小命,现在怕已经没了。
乌伽陵生得明艳大气,一双杏仁眼炯炯有神,但才满15的脸颊肉上泛着高原红,加之她行事莽撞,半点没有京城女子的温婉端庄,皇上顿时失去了兴致。
当即随口下旨,让她留在宫中再学三年礼仪,待来日再随选秀贵女一同觐见,选秀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淘汰了。
“我知道了,瑞香姑姑。”
乌伽陵垂下眼眸,心里难受得紧,前两周在去L家晚宴路上出了车祸,等意识回笼时,就已经顶替原主身在深宫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后,通过从小到大看古装剧的经验,知道要活命就得少听少说少打听。
所以她大门都不敢迈出去,却没想到今天还是随随便便地命悬一线了。
古代没权没势的人命,一点都不值钱。
“罢了,你且再行一次礼,我看看是哪里出了差错?”
乌伽陵乖巧点头,转身把刀片放下后。
走到瑞香身旁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掀下裳前片,左膝先行屈膝,右膝随之,起手落势标准流畅。
瑞香眼里闪过赞许。
可下一瞬,乌伽陵身子猛地一塌,整个人直挺挺一扑,大半截身子结结实实地趴伏在地面上,缩成一团,姿势憨笨滑稽。
瑞香刚浮上嘴角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周遭寂静无声,趴了半天也没听见瑞香严厉的纠正声。
她心中忐忑,偷偷睁开一只眼,正想抬头察言观色时。
一道清晰的嗤笑声,从大门处幽幽传了进来。
乌伽陵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脖子一扭,僵硬地望向门口。
廊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卓然。
月白云纹广袖长衫飘逸,真丝料子细软垂顺,袖口是浅灰流云暗纹,素锦束腰悬着一块羊脂暖玉。
乌伽陵一愣,当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尘土,指着男人质问,
“你谁啊,笑我做甚?”
谢景珩立时收了声,旋即躬身行礼。
“在下谢景珩,见过伽陵公主。”
直至他缓缓抬眸,与乌伽陵目光相撞,她才看清他全貌。
男人五官清隽利落,微挑的丹凤眼下还有一颗痣,只是唇色偏淡,近近苍白。
弱不禁风的模样,像一棵小白杨。
瑞香在身后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脸庞上出现裂痕,变得越发慈祥。
她上前,屈膝稳稳行礼,“奴婢拜见三殿下。”
谢景珩微微抬步,抬手轻虚扶住瑞香,声线温和,
“姑姑不必多礼,听闻今日姑姑前来此处教习规矩,我正好顺路来看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气鼓鼓的乌伽陵身上,噙着笑意地问道,
“不会打扰到伽陵公主上课吧?”
云织低着头走到她身边,小声地提醒,
“姑娘,这是三殿下,得行半蹲礼!”
乌伽陵置若罔闻,别过脸不打算搭理。
“姑娘!”云织悄悄扯她衣袖,瞥了一眼瑞香严肃地脸色后被吓得缩了一下,
“姑娘,瑞香姑姑还在呢,再不行礼,万一又让您抄《女戒》怎么办?您上次可抄了两个通宵啊!”
乌伽陵手腕猛地疼了一下,纠结片刻,不情不愿地迈步上前。
因为要找适合的石头磨刀子,她和云织刚在御花园找了很多小石块,现都随意散落在院子中。
她气得失神,一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虽说是平地,但还是擦破了手心。
谢景珩眼眸微动,抬脚正要上前,却被瑞香不动声色侧身拦住。
“三殿下,您不方便进姑娘内院。”
“姑娘,姑娘。”云织赶紧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乌伽陵盯着手掌渗出细密血珠,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火辣辣痛感,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她抬头恶狠狠地瞪了谢景珩一眼后,飞快半蹲行了个礼。
瑞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但瞧见她手掌沁出的血丝,又不忍苛责了,
“云织,快带姑娘去寻宋太医上药。”
云织赶忙应下,扶着乌伽陵起身,“姑娘,我扶您过去。”
乌伽陵一抬脚,才发现膝盖也磕伤了,落地就疼,索性直接翘起一只脚,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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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往门口蹦。
瑞香蹙眉,就这样在宫里蹦蹦跳跳的成何体统,
“姑娘,您先回房间歇着,我让云织去太医院请安太医过来瞧瞧。”
乌伽陵垂着头,赌气般一直不说话。
“您好好休养,近来各地贵女、部落公主尽数入京选秀,琐事较多,怕是要忙上一阵后才能来教姑娘了。”
闻言,她才终于抬眸,眼睛亮亮,
“真的吗?”
发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语气里带着遗憾,嘴角下瘪。
“瑞香姑姑,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会想你的。”
谢景珩一直注意着乌伽陵,虽不像京城女子小巧,但神韵却类似江南女子,一嗔一怒浑然天成,娇憨直白。
与他小时候随舅舅在边疆见过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瑞香紧绷半天的脸,终于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虽然这姑娘娇气顽劣、总让人头疼,却心思坦荡,待她向来恭敬。
“好了,快回去歇着吧,我需去一趟尚食局核对一下太后盛宴的吃食。”
乌伽陵点点头,直到瑞香行礼转身后。
发现谢景珩还立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瞥了一眼,不耐道,“三殿下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景珩也不恼,微微颔首行礼,“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公主休养了。”
乌伽陵懒得搭理,继续一蹦一跳往房里挪。
云织扶着她,怕得不行,“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对三殿下无礼。”
“谁让他先嘲笑我的。”乌伽陵哼了一声,“再说了,他就算不满,也拿我没办法。”
“姑娘,还是不要留把柄才好。”
“哼,我才不管他。”
其实她也不是胆子大,甚至还很惜命。
刚穿来那会儿摸不清局势,特意揣着块金砖收买了皇后身边的宫女打探情报。
知道了谢景珩是一个病弱皇子,在后宫几乎已经查无此人。
当时她觉得这个设定在哪儿听说过,再次问道,
“那有没有哪位母家强大或者受宠的妃嫔没有子嗣?”
那个宫女想了想,随后摇头。
“当今皇上登基前是封地贤王,登基后只办过一次选秀,所以后宫个个根基稳固,就算无子也没人会要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皇子。”
乌伽陵将头上金簪拆下,放到她手里继续追问,“那....谢景,额,三殿下母亲呢?”
她顺手接过放在衣袖里,撑着头继续回忆,“她母亲是前皇后,听说也是大家族,与皇上是青梅竹马,他们家叛国后诛杀九族了。”
“皇上恋及旧情力保下他们母子,原皇后降为答应,才一年就割腕自杀了,三殿下是第一个发现的,下葬后烧了三天三夜,虽捡回来一条命,但太医说身体亏空太严重只能靠药续命。”
乌伽陵当时垂眸恍惚了好一会儿,喟叹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到房间门口时拐了一个弯,又蹲在石凳旁捡起石头继续磨刀子。
而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到脚步声,本以为是云织带了太医来。
没想到却是工部侍郎之女姚景雪就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大喇喇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语气得意,
“乌伽陵,皇后娘娘有旨,选秀结束之前我都住永安阁,你这个还要再学三年规矩的候补秀女,即刻搬去慕宁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