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点，下着雨的缘故，天已经擦黑。
但借着橙色防护天网和楼面斑驳的灯光，以及近处不断闪烁的警车灯光，能看清高墙前警戒线内地面躺着的人，面色痛苦狰狞，四周残肢断臂散落，凝结的血渍混杂黄白浆液被淅沥雨水冲开。
事故地点最中央，深黑色湖水旁，“漏洞”已经用特制防护罩围了起来，后勤工作人员和特警提着工具正在处理现场，尸体被装进特制防护袋扔进一旁的冷藏车厢。
百米外的医院，哭声和尖叫交织成一团。
叶枫刚把腕机点开，对面广场一辆车疾驰而来，一道人影下车，冒雨疾步而来。
“人在哪里？”
女生头戴黑色棒球帽，身穿十中校服，臂弯搭一件黑色外套，左手握着一个盒子，气喘吁吁道。
叶枫把腕机放下，沉默而短促：“跟我来。”
纪伊无声跟在叶枫身后，两人从人少的一边绕过，她将黑色外套套在身上，跟着叶枫一直走到防护塔旁一排金属制的房间前停下。
门上挂着“无菌隔离观察室”几字，里间右侧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颈部以下，用无菌布遮盖着，脸上露出来的部分有大片紫黑隆起。
一旁穿好防护服的女士两眼通红。
在看到纪伊和叶枫时，她差点从椅子上滑落，缓了缓，立刻起身，嗓音嘶哑：“叶老师，我......胡队他真的可以再还魂吗？”
叶枫回头看向纪伊：“有把握吗？”
纪伊闭上眼，将精神力放出，躺着的男人四周有七色的能量团残留，颜色已经很浅，其中一些已飘散到房间四周。
纪伊睁开眼，“可以。但有点难。确认一下，费用是3500？”
叶枫目光向面前的女士扫过去。
穿着防护服的女士愣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3500，没问题，别说3500，就算是3万......”
叶枫轻咳一声：“3万倒是不用。”
女士没再说什么，她也知道3万自己很难凑出来，而且，只为了见一面，3万确实太多。
纪伊抬手瞄了眼腕机，6点08分。
她眉头轻皱，冷静的语气透出一分着急：“确认可以我就开始了。”
“你们往后退一点。”
她将手中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水晶球，在掌心摊开，闭上眼睛，片刻，水晶球从原本的黑色变成了七彩的色泽。
七彩的色泽再次隐匿成黑色，床上原本闭上眼睛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
直到男人口中唤出一声“慧慧”，呆站一旁的女士回魂一般，瞬间泪如雨下，不敢置信地扑向男人：“胡余......”
“一分钟，要说什么得快些说。”
纪伊握着水晶，呼吸变得比之前沉重。
男人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时间，看着哭着泪人的慧慧，紫黑的唇翕动。
他艰难转头，先用他那张布满紫黑隆起和深红血点的脸对着纪伊说了一声谢谢。
说完谢谢，他看回一旁女士，两人相顾流泪，几秒后才开口。
“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还是......我没做好......"
“......”
“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绝望，好不好？”
慧慧扑在床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字在嗓子眼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
一分钟后，伴随着慧慧的痛哭，男人闭上眼，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走到隔离观察室旁的更衣间，纪伊取下防护面罩，叶枫才发现她额上全是汗，刘海完全被汗湿，眼白晕出一块血红，嘴唇却没有丝毫血色。
叶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使用异能会消耗精神力，使用对象的精神力越高消耗得越剧烈，但这类“活”这半年他们接了三次，前两次也是人，也不像这一次。
这一次，她的“演技”简直进步神速，如果不是知道她精神力只有F级，异能是【弄傀儡者】，他会真以为是胡队起死回生了，刚刚“胡队”说话实在太像胡队本人。
不过也是，传说中，只有A级以上精神系的超级天赋者才可能真正操控刚死之人的精神力，她要是那么厉害，还能在他手底打零工？
叶枫有点担心：“要不要去前面的医院看看？”
纪伊撑着额头缓了会：“我没事，不用。”
腕机传来上面的指令，叶枫也没坚持，快速擦了下眼角的泪：“好吧，我得去忙了，要不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
纪伊摇头，站直身体，将防护服：“你们附近有没有网络信号特别好的地方？”
她无暇顾及自己的状态，一边迅速打开腕机，手指快速点击。
叶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营养液递给她：“你要网络好的地方干什么？”
“7点，《星途》赛前测资格开抢，今天是第二天。”
叶枫才想起来，昨天《星途》赛前测名额刚开放。
他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为难：“......防护塔网受到了攻击，现在忙着应急处理，网络恐怕都在用，我也走不开。”
“你要真想抢到名额，我看最好去一趟一城区，那里有下城区最好的设备和信号。不过......现在已经6点13分了，不一定来得及。”
纪伊嗯了声，把防护服塞进消毒箱：“钱记得腕机转我。”
撂下这句话，纪伊快步出了房间。
-
十二城区和一城区坐落北望南北两端，相隔百里，飞车是最昂贵也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6点57分，飞车停在星樱大厦空中停车站。
纪伊坐电梯到一楼，飞奔进网吧时，偌大的网吧里已经坐满了人。
网管上下打量着身穿十中校服气喘吁吁的纪伊，“只剩最后一个至尊vip座位，我们至尊vip座位一个小时......”
还没说完，纪伊打断他，毫不犹豫说：“我要。”
刚滑进座位，注册好游戏账号，右下角的时间便从6点59分跳成了7：00。
纪伊一路狂跳的心缓了下，刚将手放在感应器上，一段话便从游戏登录界面跳出来。
【您确定要参加《星途：末日重现》吗？】
纪伊屏住了呼吸，端正身体，高度集中精神力，立刻用最快的手速点击了“确定”。
【本次游戏赛前测需要支付500星币报名费，确定支付？】
【确认。】
【请选择支付方式。】
......
【是否确认支付？】
【确认。】
纪伊呼吸几乎快停止，紧紧盯着屏幕提示加载的图标。
两秒后，页面跳出来一条灰色信息：【很遗憾，您的余额不足以支付本次的手续费。名额已被释放。】
“草，他爹的，这么快就没了？”
网吧不知谁骂了一句，哀嚎与愤怒声交织成一片。
-
群聊里，朱梦发了语音。
“伊伊，周四，你们抢到游戏名额了吗？”
周四：“抢到了。”
“周四你竟然抢到了？？？？你走大运了啊你！”
“伊伊你呢？”
纪伊坐在电脑前，听着滴滴滴的提示音，面对屏幕上的灰色信息，一瞬间很怀疑人生。
刚刚才赚了3500，叶枫分走三分之一，但她账户还有余额，飞车上她检查了好几遍都是3000多，怎么可能不够？游戏报名费不是才500吗？
一个念头赫然划过脑海，纪伊抬手，腕机界面一条最新的消息通知：“亲爱的M女士，您已自动支付下季度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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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费和护理。感谢对本医院的支持。”
…忘把医院的自动支付关了！
...
纪伊自闭了会。
不对，就算医院扣了，也还至少有700多啊？
她再次点开腕机，往前一划。
【星樱网吧：“尊敬的至尊VIP座位用户，您已成功扣费200星币，如需继续使用，请联系前台网管。”】
......
屏幕左侧，名为【北望下城天选牛群马群】的论坛上有大量新帖不断冒出。
“我真的是醉了，这游戏除了500报名费，竟然还要50的手续费，还不提前说，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这也太坑了，还是官方出品？”
“我怀疑通关奖励是假，借机坑钱是真。”
“兄弟姐妹们，要不咱们都报团不抢了，让游戏官方后面花钱求咱们去？”
“......”
等乘坐地下列车回到十城区的S港，买完鹿人公司的营养液，已经晚上8点40分。
纪伊把腕机打开，点开叶枫的头像，想问他还有没有今天这样的活，贺玲的消息突然跳出来：“今天谢谢你帮我送到医院。”
简短回完，纪伊才注意到自己手背有一条口子。
今天白天是他们的高中结业考试，生物系的考试在种植基地，结果没想到一株马铃薯发生了变异，伤了贺玲，她帮忙送去了医院，还好只是F级变异。可能是马铃薯叶片划伤的。
伤口很细，不深，却很长，几乎横贯了整个手背。
.
小雨仍下着，耳边，游戏广告的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
纪伊打消了问叶枫的念头，今天十二城区出了那些事故，他不一定有时间看消息。
而且，今天这样的事故，还有那位愿意花3500星币只为见她男友最后一面的慧慧女士，下城区十年八载都难有一次。
至于和叶枫借钱，她上两月还欠他一笔没还。
纪伊停住脚步，抬头向前方看去。
稍远处十城区居民楼逼仄高大，亮着昏暗斑驳的灯芒，在夜里宛如一只巨大的蛰伏着的吃人野兽。
左边，两座防护塔无声伫立在内河对面，最尖端是一颗闪亮的星星，橙色的防护网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和北望其他区的防护塔相连。
塔身中央的屏幕上放映着广告：
“游戏《星途：末日重现》即将进入开服倒计时，游戏通关即有50万星币，冠军更有百万星币奖赏，积分前三队伍全员还可免试入学蔚蓝星最高学院阿瑞斯。全息超真实体验，末日已经到来，只等待通关的你。”
随后是游戏的宣传动画：
无边无际的莽原尽头坐落一座废弃工厂，工厂前，黑色海岸线上方，天空被晚霞映成一片粉橘，一只展翅的黑灰色巨鸟飞过，镜头拉近，从它灰色眼眸里映出来一团金色图纹。
纪伊站定，仰头观看，在看到鸟眼睛的金色图纹时，微微眯了下眼。
明天毕业之后，连学校的免费营养液都不能再领。
据说只要能通过赛前测，就有5000星币奖励，更别说通关还可能有百万星币，以及阿瑞斯的入学资格。
只是，只剩明天一天，该怎么搞到足够的钱？
纪伊想着，身后忽然有脚步靠近的声音。
下一刻，身侧的书包带被人扯了一下。
“学姐、”
纪伊回头，是一个女生。
她身上也穿着十中的校服，眨巴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眼里满是恐惧。
“后面那个人，他跟了我一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纪伊心头一跳，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光影街巷尾街铺檐下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男人。
在纪伊看过去时，男人也正好向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