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澍，我郑重跟你道歉，对不起。”喻礼走到他旁边，耷拉着脑袋。
“我真的不知道直播没关，如果这件事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会想办法删掉那些截图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关注，这次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程澍低下头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眼里的愧疚都快要溢出来了。
“那些弹幕……”程澍开口了，语气并不像是在生气，“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会觉得困扰吗？”
喻礼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在一起”“嗑到了”“这是什么神仙剧情”，那些弹幕不只是在说他，也在说她。
“我不困扰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脸皮厚嘛，而且我做直播的，被人说几句早就习惯了，但是对你来说不一样啊，你是素人，你平时连社交都……”
她差点要说“你平时连社交都不太擅长”，好在及时改了口，“你平时连社交软件都不怎么用，突然被人放到网上讨论，肯定会不舒服吧？”
程澍移开视线，拿起实验台上的饼干盒，打开盖子，拿了一块蔓越莓饼干放进了嘴里。
“还好。”他说。
喻礼眨了眨眼：“还好吗？”
“嗯。”程澍把饼干嚼完咽下去，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只是说了事实。”
喻礼的大脑宕机了。
“事实”？什么事实？是“颜值高”是事实，还是“每天来吃饭”是事实，还是“在一起”是事实？
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再想下去她就要当场红成一只煮熟的虾，她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个，饼干好吃吗？”
“好吃。”程澍又拿了一块，“甜度刚好，蔓越莓没有烤过头，黄油的比例应该比标准配方少了一点，所以口感更干爽。”
他每一条都说对了，她确实减了黄油的量，因为上次程澍吃饭的时候说过他不喜欢太油的东西，她就记住了，改了配方。
“你怎么知道的？”她忍不住问。
程澍把第二块饼干吃完，看了她一眼：“上次的红烧排骨加了冰糖，这次的饼干减了黄油，你调整配方的逻辑是一致的。”
她以为程澍只是被动地接受她做的食物，没想到他居然在认真地品尝、分析、记住每一次的味道变化。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这儿对视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赵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关掉了表白墙的页面，正在手忙脚乱地删除自己手机上的几条评论。
刚才他竟然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在表白墙下面回复了一句“这个学长我认识，人很好，单身的，大家冲”，然后被林知意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给删了，“澍哥，饼干分我一块呗。”
程澍把饼干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一个态度极其明确的动作表达了一个字的信息，“不”。
“不是吧澍哥！”赵明远一脸受伤，“我跟你同门一年多了，你就这么对我？一块饼干都不给？”
“你自己说的，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程澍一脸无情地盖上饼干盒的盖子，把盒子放进了自己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关好，“所以，不给你饼干。”
赵明远：“……”
赵明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向喻礼说：“那今晚说好的芋头蒸排骨，我的那份可不能少，澍哥不给饼干，你总不能不给排骨吧？”
“什么芋头蒸排骨？”林知意立刻警觉地看向喻礼，“你今晚不是说你只是随便做点吃的吗？怎么还有芋头蒸排骨这种大菜？我都没有这种待遇，没天理啊！”
喻礼的脸又开始发烫了：“那个是因为程澍昨天说想吃，所以我就……”
“哦……程澍说想吃，所以你就做了。”林知意把“程澍说”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我上周跟你说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你跟我说什么来着？‘等我有空再说’，原来某人的‘有空’是看人的，对程学长就有空，对我就没空，喻礼，我们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因为上周菜市场的排骨不新鲜嘛！”喻礼急得直摆手，“跟程澍没关系，真的，我对天发誓……”
“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林知意笑得一脸狡黠，故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看到没有？他不给赵明远吃饼干，说明那是你专门给他做的，他要自己留着，这个信号很强烈啊姐妹。”
喻礼当然看到了，她不光看到了，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恢复正常频率。
“对了澍哥，刚才直播的时候我好像不小心把你推到了镜头前面，你的脸被拍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林知意去联系学校表白墙的管理员删帖了，但直播间那边可能会有录屏，这个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喻礼以为他要说什么责怪的话，身体都绷紧了，结果他开口说的是：“你那道芋头蒸排骨，现在可以回去做吗？”
喻礼愣住了。
“我刚才看数据看太久了，有点饿。”程澍把电脑上的数据模型保存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饼干只够开胃的。”
在经历了直播意外、弹幕轰炸、表白墙曝光这一系列对他来说绝对属于“社交灾难”的事件之后，他唯一关心的事情是回去吃芋头蒸排骨。
这个人关注的重点，歪得让喻礼想笑，又觉得心脏被一片温水浸软了。
“走！”她脱口而出，声音里的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排骨已经腌好了，芋头也切好了，回去上火蒸十五分钟就能吃，今晚还有紫菜蛋花汤和蒜蓉炒空心菜，全是你喜欢的清淡口味。”
赵明远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等等，我也去啊！说好了我请客的！”
“你请客你当然得去。”林知意一把揪住赵明远的袖子，“走，坐我的电动车，你蹲前面的踏板。”
“凭什么我蹲踏板？那踏板是放快递的！”
“你现在的地位跟快递差不多，赶紧的，别磨蹭。”
走出理教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校园，程澍安静地走在喻礼前面，突然放慢了脚步，等到喻礼跟他并肩之后才开口。
“你直播的时候，”他说，“都是什么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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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礼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想了想说：“大部分是喜欢吃喜欢做饭的人吧，还有一些就是喜欢听我唠嗑的，我直播内容挺简单的，就是做做菜，聊聊天。”
程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喻礼差点在平地上绊倒的话。
“氛围很好。”
喻礼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程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向前方，耳尖在夕阳的光里红得透明。
“我是说，”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你直播间的评论区，虽然今天比较乱，但平时看起来氛围还不错。”
“你看过我平时的直播？”喻礼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程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程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在实验室里说，弹幕只是在说事实。”喻礼停下脚步，站在夕阳底下，鹅黄色的卫衣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那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个‘事实’，到底指的是哪一句？”
程澍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像是冰面下一条若隐若现的暗流。
“芋头蒸排骨，”他说，“快凉了。”
说完他径直往巷子的方向走了。
喻礼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程澍你别想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排骨？”
“芋头蒸……不是！你刚才说的事实！”
“事实就是排骨快凉了。”
“程澍！”
赵明远蹲在电动车踏板上，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感叹。
“我认识程澍一年多了，第一次见他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林知意坐在驾驶座上，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身影，笑了一声。
“赵明远，你信不信？你那个澍哥，铁树要开花了。”
喻礼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直播平台发来的后台通知……
“恭喜您！您的直播间‘小礼的厨房’今日观看人数突破五千，新增粉丝八百人，获得‘人气飙升’标签推荐，点击查看详情。”
下面还有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热门话题标签：江大表白墙神秘物理系学长爆火。
喻礼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屏幕转向程澍。
“程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你好像火了。”
程澍伸出手，拿过喻礼的手机，把那条推送通知往左一划，点了一下“删除”，手机屏幕干净了。
“做饭。”他把手机还给她，言简意赅。
喻礼愣愣地看着被删掉的通知，程澍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背影。
这个人面对八卦热搜是删掉通知，催她回去做饭，她觉得全天下所有的形容词加起来，都不足以描述程澍这种神奇的脑回路。
但她喜欢。
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