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桑来把江一诺哄睡。

    她躺在床上,一想到今晚又要做梦,且一定会梦到桑家母子,便没了睡觉的兴致,索性爬起来挑灯夜读。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不得不上床睡觉。

    梦里,她再次成了原主。

    一幕又一幕压抑的场景,像一块拼图,让她慢慢拼凑出了原主的家。

    原主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家里有三女一儿,她排行老二,和老三桑楠是双生子,姐妹俩的名字合起来是“来男”。

    三年后,家里果然来了个男丁,取名桑家宝。

    在桑母眼里,女儿都是赔钱货,所以可以随便磋磨。

    三姐妹的日子不好过,吃不饱饭,却有干不完的活,等桑家宝出生了,三姐妹的情况更甚。

    桑母脾气阴晴不定,动辄打骂孩子,舍不得打儿子,那就只能三个女儿遭罪了。

    按理来说,大姐逆来顺受,原主老实本分,那都是村里头等的勤快孩子,桑母却总能挑出错处来。只有老三桑楠,因为嘴甜,会看脸色,能把桑母哄开心,倒是少挨了些打。

    原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见桑母,仿佛受了惊的鹌鹑,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梦中,桑来以原主的第一视角受虐,扫帚和巴掌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感同身受,心像灌了铅,直直往下坠。

    桑来虽然是被捡来的孩子,但从小到大,母亲桑英从未打骂过她。她幼时人呆呆的,反应迟钝,村里人都嘲笑母亲从山里捡了个傻孩子。

    但母亲从不嫌弃她,还带她进城上学,母亲去世前,说她上学从未让她操过心。

    其实不是的,桑来上学第一年,班主任就暗示母亲送她去特殊学校。好不容易念到小学三年级,桑来考试才勉强及格,后面她仿佛开了窍,成绩逐步提升,大学考上一本,已经是村里学历最高的孩子了。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温暖、包容。

    所以她理解不了,桑母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人看……

    *

    画面“啪”地跳了一下,景象再次切换。

    她梦见自己走在村口的田埂上,左边是池塘,右边是已经收割了大半的稻田。

    天刚蒙蒙亮,她魂不守舍,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栽进了池塘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呛了好几口水,慌乱地在水下挥动四肢,却始终浮不上来。她身体往下沉,即将失去意识前,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往上游。

    她被拖出水面,拼命呼吸新鲜空气,有村里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喊道:“哎哟,这是桑家老二啊,她跳塘了,大家快来帮把手!”

    把她捞上来的人力气很大,用蛮力将她往岸边的田埂上推,岸上立即有人接应。

    桑来一上岸,便不受控制地趴在地上往外咳水,村里人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老桑家这两口子真黑啊,老大上半年才被婆家打死,老二又被逼得寻死了。”

    “老桑家的人来了没?”

    “已经去喊了!”

    桑来没了力气,重重砸在地上,她偏过脸,看到了江跃。

    20岁的江跃,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点着的火,下巴扬着,斜飞的眉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他退到了人群外,随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脱下身上的外套,正往外绞水。

    她眼皮一合,再次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外面愈演愈烈的争吵声。

    “不行!我家二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刚定亲,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你搂着她,这不是耍流氓吗?”

    “对,不能走!桑家宝,你去大队喊民兵来!”

    院里,江跃差点被气笑了:“我救了你女儿,你还讹我钱?”

    桑母叉着腰,倒打一耙道:“谁知道你是救她,还是害她,我家二姑娘昨天还好好的,咋会突然就要寻死呢?我看就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故意占我家姑娘便宜,把她推下去的!”

    这颠倒黑白的话一出,外面当即传来“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

    场面霎时更乱了起来,有个年轻人为江跃说话:“婶子,江跃不是坏人,他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在庆城当大车司机。昨天半夜下大雨,他车出了点毛病,才临时来我家避雨,车子就停在大队部。”

    桑母:“庆城人咋了?欺负我家姑娘就不行,我家老二正准备定亲呢!”

    有村里人说公道话:“什么定亲啊,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家老二不同意。”

    “是呀,大家谁不知道谁啊,你小儿子在公社读初中,偷了同学的手表还不小心弄坏了,人家说要赔200块钱,不然就抓你儿子去劳改,你拿不出200块,就推你二女儿进火堆!”

    15岁的桑家宝缩了缩脖子,躲在桑母后边。

    桑母理直气壮道:“怎么就进火堆了?人虽然是二婚,但是是城里户口,爹妈又都是吃商品粮的,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人也就是看我家二姑娘模样周正,才点头答应的。”

    江跃扯了扯嘴角:“说这么多,原来是为了一块表。”

    话毕,他一把撸下手腕上的表,往桌上一拍:“我这块手表,在海市花了400块钱,收据齐全,我今天为了救你女儿,手表泡坏了,现在怎么处理?”

    大队长拿起那块手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是他没见过的新样式,现在表盘里的指针已经不动了。

    大队长嘴皮子动了动:“这手表看着是不便宜。”

    桑母噎住了。

    江跃:“现在,你要么赔我一块一模一样的表,要么赔我400块钱,拿不出来我就叫公安,把你们这一家子都抓进去!”

    这么多钱,桑母怎么可能认,她只咬定是女儿是被推下去的:“不行!我姑娘肯定是被你推下去的,该你赔我钱!”

    厢房里,桑来脸色发白,喉咙生疼。

    她扶着墙下了床,推开门,朝外道:“娘,他没推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江跃立即道:“你听听,人醒了,她掉下去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赔钱,别怪我不客气,把你家都给砸了!”

    桑母一听这话,脸都绿了,拿起院子里的扫帚就往厢房里冲:“你这个白眼狼,不听话,给你定亲你不肯,还敢寻死?好,你要死是吧?我今天成全你!”

    厢房里顿时传来女子的哀嚎声,还有扫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邻居婶子赶紧进屋拦:“别打了,再打就真的打死了!”

    江跃猛地起身,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故意打给我看的?要不是我今天还有事,急着回车队,我还真就在这儿跟你们耗到底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桑父一开始还想拦一拦,被江跃漆黑的眼瞳一瞪,瞬间不敢吱声了。

    江跃出了桑家门,他同学从后面追上来:“江跃,他们家一直这么不讲理,村里人都晓得的,你先去我家换个衣服吧。”

    10月下旬,天气已经转凉,江跃全身衣服还是湿漉漉的,他气道:“老子今天也是多管闲事!”

    他跟同学摆了摆手:“不去了,我车上有衣服,我赶着回车队。”

    “车子能开吗?不是说有问题吗?”

    江跃皱着眉,头也不回:“我慢点开,到前面公社了再想办法。”

    见江跃走了,村里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在邻居的劝说下,桑母总算骂骂咧咧地停了手。

    她进了院子,第一句话就问:“那人走了没?天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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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什么手表要四百块钱!是不是故意讹我们的?”

    桑家宝蹲在门槛上,拿着手表爱不释手,眼睛都放着光:“他忘记把手表带走了,这手表真好看,就是可惜不能转了,比我同学那块洋气多了。”

    桑母好奇道:“给我看看。”

    桑家宝挥开桑母的手,朝屋后走:“先让我玩会。”

    桑母神情宠溺:“家宝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东西,就非得搞回家,给人看一眼都不舍得。”

    桑父看了眼迟迟没动静的厢房,埋怨道:“二丫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闹了这么一场,耽误多少活!”

    桑母愤愤地说:“这两天不给她饭吃,看她还有没有力气寻死,亲事也快点提上来,把钱给赔了,家宝还得上学呢!”

    说话间,两人拿着农具往田里去。

    桑家宝正准备去村口显摆一圈,他美滋滋地把手表往手腕上套,还未扣上,手腕一空。

    他扭头,只见二姐抢过手表拼命往山里跑。

    “我的手表!还给我!”桑家宝追了百来步,实在跟不上,只能在山脚下放狠话,“你敢抢我手表,我告诉爹娘,让他们打死你!”

    桑来没有回头,紧紧攥着手表,闷头往山里跑。

    她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对每个山头,每条小路都烂熟于心。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第几个山头,终于在一条大路上,看到了一辆缓缓前行的大车。

    她跨过山间的溪流,穿过树木,草堆,从两米高的山坡上径直跳了下去。

    前方路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江跃猛踩刹车,整个车身往前倾了一下。

    他正准备破口大骂,仔细一看,这不是老熟人吗?

    他没下车,脑袋从车窗上伸出来:“咋了?就非得死在我面前呗?就这么缺钱啊,硬要赖上我,老的走了,又来小的。”

    剧烈的奔跑之后,桑来双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脸上红彤彤的,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热气,汗水从她的下巴尖滚落,头发和衣物都被汗浸湿了,形容狼狈。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慢走到车窗边,将手表递给他。

    江跃一愣,看了眼手表,又看看她。

    他语气不耐:“都坏了,还给我有什么用?”

    桑来执拗地伸着胳膊,坚持要还他。

    江跃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袖口下的手臂里全是一条条红痕,因是新伤,破皮的地方还渗着细密的血珠子,视线往上,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深灰褂子,领口上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同样是一道道又红又肿的印子。

    他顿了顿,不悦地把手表接了过来,表壳上全是她的汗,他皱眉道:“不会说话啊?还是个哑巴。”

    “我不是哑巴。”桑来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嗓音干哑,“我会还你的,400块钱。”

    江跃瞅她一眼,冷笑道:“你家穷成那个样了,都准备把你卖了,你拿什么还?”

    “我以后攒钱,再还你。”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我一定还你!”

    江跃明显不相信,话里都带着刺:“你以后要找死,找个没人的地方。”他把手表扔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我今天是多管闲事,我认栽了。”

    桑来的脸一下子涨红,急道:“我没有找死……我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她抬起头,认真道,“我不会自杀的。”

    江跃上下打量她:“现在没区别了,你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吧?等会你爹娘知道了,肯定要打死你!”

    桑来不吭声了,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了出来。

    江跃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他朝左后视镜瞥了一眼,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瘦得没有几两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悄悄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