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似乎也受不了这种场面,他焦躁地在旁边踱步,背过身去:“诺诺不哭了,爸爸现在不赶妈妈走了。”

    桑来也连声应和:“是的,妈妈不走了,妈妈也舍不得诺诺。”

    桑来哄了许久,江一诺伏在她的肩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抽噎几下。

    江跃试图把孩子接过来,然而江一诺现在只认桑来,她生怕妈妈走了,胳膊死死环着桑来的脖子不放。

    江跃开口道:“她困了,你把她放床上,让她睡一会。”

    桑来想想也是,江一诺上午跟着她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中午又没睡午觉,刚刚还大哭了一场,让她睡一觉更有助于缓解她的情绪。

    桑来便抱着孩子去了里间,男人也跟了进来,帮忙把孩子的凉鞋给脱了。

    她坐在床边,托着江一诺的身体,试图把她放床上,然而江一诺的后背还没着床,就瞬间惊醒。

    她睁开眼睛,身体恨不得扒在桑来的身上,哭唧唧道:“妈妈,妈妈你别走!”

    桑来赶忙踢掉鞋子,躺到床上,环抱着江一诺,让孩子枕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给她拍背:“妈妈没走,妈妈搂着你。”

    江一诺的脑袋埋在桑来的颈窝里,慢慢闭上双眼。

    屋内一片寂静,桑来听到江跃去了后院,不多会,又回来了。

    身后传来水声,江跃在拧毛巾。

    过了会,他到了床边:“我给她擦把脸。”

    桑来便往后躲了躲,让出一点空隙。

    男人就在她身后,他弓下腰,绕过她,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孩子额头上的碎发,用绞好的热毛巾擦拭江一诺脸上的泪痕,还有被泪水洇湿的脖子。

    擦完脸,他又重新拧了把毛巾,把江一诺的手脚也都擦了一遍。

    江一诺吃完午饭,在院子里玩了好久的土,搞得手上脏兮兮的。

    桑来当时忙着做衣服,也没想着帮她把手洗一下。

    江跃虽然脾气坏,但对女儿很细心,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有能力照顾孩子,起码比她做得更像样。

    桑来有些气馁,早上她甚至起晚了,江一诺饿了都是自己去橱柜里掏桃酥吃,她这个妈妈做得一点都不合格。

    江跃刚给女儿把脚擦完,家里就来人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迟疑地问:“有人在家吗?诺诺,诺诺妈妈。”

    桑来支起脖子,犹豫要不要起身。

    江跃:“你别动了,孩子还没睡沉,我去。”

    桑来便又躺了回去。

    外间,来人看到江跃,大松一口气:“诺诺爸爸,你在家啊,我是丁秀梅的弟弟,丁浩,在棉纺厂上班。”

    江跃:“丁姐她怎么了?”

    “我姐夫昨天在厂里干活时把腿给伤了,临时送到省城动手术,我姐姐昨天收到消息,急着赶火车,就托隔壁邻居把诺诺送到我家。结果我们一家子都没在,邻居不知情,就又把孩子给送回来了,后面也没通知我。”

    丁浩解释自己的来意:“直到刚刚,我在单位里收到我姐发来的电报,这才知道诺诺没人带,赶紧找了过来。”

    里屋的桑来竖着耳朵,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跃应该是跟丁姐交代过,不能把孩子交到原主手上,所以丁姐一遇到紧急情况,宁愿让自己的弟弟帮忙带会孩子,也没想过把人送回家。

    只是邻居不知内情,见丁浩不在,想当然地就把娃送了回来,这才出了这么一桩祸事。

    江跃问:“你姐夫现在伤势如何?”

    “两条腿都锯了,还不知道命能不能保得住。”丁浩深深地叹了口气,“能保住的话,我姐可能要过两个月才能回庆城,她现在得守在医院,照顾不了诺诺,要是我姐夫没了,她就提前回来。”

    江跃听明白了:“好,你帮我转告她,我这边没问题,你让她安心照顾病人,我把她这个月的工资结一下。”

    丁浩涨红着脸,神情羞愧:“我来的时候听说了,诺诺昨天差点丢了,幸亏找了回来,孩子没事吧?这是我们的错,工资我们就不要了。”

    江跃:“孩子没事,你就拿着吧,丁姐带诺诺也带了有两年多了,中间没出过差错,昨天也是运道不好,诺诺的事你别跟她提了。”

    “这好像多了,这是整月的工资。”

    江跃表明自己的态度:“诺诺很喜欢丁姐,等病情好转了,随时欢迎她回来。”

    丁浩擦了擦眼角的泪:“好,我一定告诉她。”

    丁浩走后,江跃陷入思索。

    他常年在外跑车,家里没有能帮衬的人。江一诺出生时,桑来性情大变,对孩子不管不顾。

    他当时为了照顾孩子,跟单位请了大长假。

    江一诺那时候特别不好带,又黏他,他几乎没日没夜地把娃抱在身上。

    但他总得上班,在找到这个丁姐前,他前后更换了3个保姆,一个月开50块钱工资,已经顶得上正式职工了。

    但因为江一诺才几个月大,保姆仗着她不会说话,并不尽心尽力,时常怠慢。

    江跃每次回家,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他频繁换人,直到找到这个丁姐,情况才慢慢好转,她原是下乡知青,回城后找不到工作,对孩子很耐心,难得的是江一诺也接受她。

    可现在丁姐来不了了,一时半会去哪找新保姆?最重要的是,江一诺能否适应?

    至于送托儿所,江一诺8月份才满3岁,他不舍得太早送。

    其次,他去托儿所看过,一个老师要顾好多孩子,孩子哭了也没人搭理,老师根本没有精力仔细照顾。

    这都是问题,他得考虑清楚。

    江跃把里屋的脸盆收走,顺便洗了个澡。

    这边,桑来见江一诺睡沉了,她便抓紧时间,起来把江一诺的新衣服做完,等人醒来,好哄她开心。

    外屋的缝纫机声再次响起,江跃洗完澡,先去看了眼孩子。

    江一诺安静地睡着,手指头揪着她最爱的小花娃娃,眼皮有些肿。

    可能是冲了个澡,他人也冷静下来了。

    江一诺对着桑来异常黏人,哭得撕心裂肺,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丁姐不在的缘故,所以,在丁姐回来之前,他得让桑来留下来。

    江跃擦着头发,去了外间:“丁姐的情况你刚刚听到了吧?”

    桑来颔首。

    他先退了一步:“我过两天还要去外地跑车,也不知道丁姐到底哪天能回来,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在家里再帮我带两个月孩子。”

    “等丁姐回来了,或者最晚,等诺诺9月上了托儿所,我们再离,我到时候再另外补你300块钱,算做工资。”

    “当然了你放心,离婚的事我绝对不会变卦,你中间要走随时通知我,只要把孩子安全交到我手里就成,我再另外找人。”

    桑来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或许丁姐回来了,江一诺心里有了慰藉,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崩溃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道:“其他的我都同意,不过你不用给我钱,诺诺也叫我妈妈呢。”

    江跃态度坚决:“我一定给!你只要在这段时间把孩子看好,别再把她搞丢就成!”

    桑来悻悻地“哦”了一声,没话说了。

    答应完江跃,她才想起包里的介绍信。

    原主是有工作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请长假,她可不想把工作给丢了。

    这个年代想找工作,那是地狱难度,不是你能吃苦,就能找到活干的,她跟江跃离婚后,一份工作能够让她在这个时代独立生存下去。

    思及此处,桑来一本正经道:“那我得去请个假。”

    江跃疑惑道:“请什么假?那个新开的庆城大饭店?你只是帮人顶几天班而已,你是农村户口,他们招人也不会招你的。”

    什么?顶班!

    桑来只觉晴天霹雳,那介绍信是怎么开出来的?

    她坐不住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多,起身拿包:“我得去问问。”

    江跃:“你现在去?”

    桑来郑重其事地点头,然而,遭到了江跃的强烈反对。

    “不行,万一诺诺中途醒了,没看到你,肯定以为你偷偷走了。”

    桑来愣住,她忘了这一茬了。

    江跃提议:“饭店下班晚,等诺诺睡醒了,肯定要跟着你,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

    桑来急忙摆手:“不用了,我带她去就好,你就……”她顿了顿,注意到江跃眼底的红血丝,“你就在家补觉吧!”

    原主私奔时,包里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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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就是一封庆城大饭店开的介绍信,原主跟陈老板估计就是在这个地方认识的,万一江跃去了,事情败露,她又要替原主顶包!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好歹也让她缓一缓。

    至于什么时候去倒是没关系,其实她心里已经信了江跃七八分了,只是她不死心而已。

    如果原主的工作真的如江跃所言,大有水分,那么他之前承诺的300块钱工资她就必须厚着脸皮要了,不然她离婚后,吃住都是问题,这笔钱可以大大缓解她离婚后的处境。

    也因为这笔钱,江跃在桑来的心里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老板。

    她瞄到饭桌上的菜罩子,想了想,讨好道:“家里有剩饭,你吃吗?”

    话题转得太快,正擦拭头发的江跃惊讶地看着她。

    桑来体贴道:“我去帮你热一下。”话毕,她自顾自揭开桌上的菜罩子,把冷掉的菜端去了后院厨房。

    江跃甚至都没来得急说不用,他回来得太赶,又生了一肚子的气,确实没来得及吃饭。

    桑来把剩菜剩饭都一锅炒了,又加了两个鸡蛋,她端到桌上:“吃吧。”

    江跃看着面前这一菜碗的炒饭,做饭的人已经去缝制衣服了,他拿上筷子,默默开吃。

    桑来其实跟江跃相处挺不自在的,便也不怎么说话。

    她打算等江跃不在家时,还是把缝纫机搬回里屋,虽然里屋的光线没外边好。

    干着干着,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梦,那个出现在家里的女拐子。

    这事很重要,得跟江跃通气。

    她问江跃:“你明天不出门吧?”

    “怎么了?”

    “你明天在家看一天孩子吧,我要去红河乡,那里太远了,天气又热,就不带诺诺了。”

    江跃蹙眉:“你要干嘛?”

    桑来解释:“我得去一趟派出所,昨天拐诺诺的拐子只抓到一个,还跑了一个,我昨晚上才想起,那个跑掉的女拐子以前来家里吃过酒,这好歹是个线索,我得尽快告诉警察同志。”

    “来咱家吃过酒?”江跃停下筷子,“哪次?”

    桑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满月酒吧,小钢来那次……”

    江跃:“长什么样?”

    桑来觉得不太好形容,正好茶几上放着江一诺的彩色蜡笔,她用蜡笔在纸上涂抹出大致的轮廓。她母亲给人定做衣服,是要画图制版的,她也学过几手。

    桑来把画纸递给江跃辨认。

    平心而论,桑来的画技还不错,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五官的特点。

    江跃看着画上的人,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确实有几分面熟,但不是我们这边的亲戚,肯定是隔壁的!”

    他饭也吃不下去了,一拍桌子:“拐子都拐到我家里来了!”

    江跃的脾气说来就来,竟是一副马上要去找隔壁算账的架势。

    桑来怕他误事,连忙劝他:“你别冲动,还不知道跟他们有没有关系呢,警察抓人也需要时间调查,你不要打草惊蛇!”

    江跃也知道她说得在理,只得压住自己的脾气,恨声道:“要跟他们真有关系,他们那一大家子我全赶出去!”

    桑来不敢吭声,她刚也险些被赶走,讪讪道:“这次多亏有小钢帮忙。”

    江跃:“我知道,我回来时碰到他了。”

    其实是刘小钢提前等在他回来的必经之路,通知他江一诺已经安全找到了,顺便也告诉了他孩子失踪的经过。

    江跃想了想:“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红河乡,了解下案情。”

    这个桑来倒是没意见。

    江跃把剩饭全吃了,然后补觉。

    他甩开被子,没抖落出一地的玩具,颇有些意外,难得床上这么干净,他没说什么,兀自躺下休息。

    他连夜开了十几小时的车,路上还悬着一颗心,其实挺熬人的,很快就睡着了。

    里屋外屋都有人在睡觉,桑来也不好再用缝纫机,只能也跟着回屋躺下。

    她夜里频繁做梦,睡眠状态糟糕,早上要不是被李永美拍门吵醒,她估计能一觉睡到下午。

    她刚刚陪着江一诺睡觉时,就已经犯困了。

    此时,她只打算浅眠一会,希望不要做梦。

    如果做梦,她一定会梦到江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