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碰了个软钉子,话头对准脏兮兮的江一诺:“江一诺,你妈咋带的你?搞成这幅鬼样子。”

    江一诺抱住桑来的大腿,躲在后面朝她做鬼脸。

    桑来误以为她是害怕,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小手:“是有点脏,回家洗洗就好了。”

    妇人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院里传来男性的叱问。

    “赵红霞,跟谁说话呢?怎么倒个洗脚水还磨磨蹭蹭的?”

    “老李,你儿媳妇带着孙女回来了。”

    赵红霞把水往门口一泼,就往院里走,桑来牵着江一诺跟上。

    一进院,右手边两间规规整整的朝南大北房,尖屋顶带房檐,檐下支了灯。

    左边同样两间南房,平顶红砖,看着很新,像是近些年加建的。

    北房和南房相对,中间的院子就显得逼仄了不少。

    院里的人都没睡,一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出来瞧热闹。

    北房先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然后才是一个穿着汗衫短裤的年长男人。

    赵红霞径直朝北房走:“老李,你快看看你儿媳妇把你孙女带成啥样了!”

    南房的门也开了,出来了一对30岁上下的夫妻,女人身上还抱着个男孩在哄睡,两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女孩倒是没出来,只开了窗往外探头。

    这都谁谁谁啊……

    桑来两眼一抹黑。

    江一诺倒是朝北房檐下的年长男人喊了声“爷爷”,再加上赵红霞之前的话,应该就是原主的公公无疑了。

    桑来生怕露馅,便小声跟了一句:“爸,我先带诺诺回去洗澡。”

    至于其他人,她可不敢胡乱打招呼,只朝江一诺道:“诺诺,我们回屋。”

    江一诺点头,拉着桑来就往西侧的大北房走。

    桑来偷瞄了一眼,其他屋都亮着灯,就这间一片漆黑,估计就是原主的住处了。

    隔壁檐下,赵红霞还在埋怨:“你得跟江跃说说他这个在乡下讨的老婆,也不知道带着个孩子在外面干什么?我说是没用的,我毕竟是继母……”

    李向前怒道:“他的事我不管,这个混账,连亲爹都敢打!我看他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南房的男人立即过来劝解:“爸,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妈,你也多劝劝爸……李继宗,你明天还要上学,还不赶紧回屋睡觉。”

    那少年不服气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赵红霞气得牙痒痒:“李继宗,你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你也要学江跃六亲不认是吧?”

    两间北房的屋檐是连通的,桑来听得一字不差。

    她想赶快回屋,然而门锁了。

    顶着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翻包,寄希望于她中午检查包时,遗漏了一把家门钥匙。

    一旁的江一诺看了她一会,跑到窗户边,踮着脚,小手从纱窗的破洞处往里够,没几秒的工夫,掏出一把钥匙。

    她兴冲冲地跑过来:“妈妈你看!”

    桑来一把将江一诺抱住:“好孩子!”要没找到钥匙,她大晚上的还得折腾着找人开锁。

    江一诺怔怔地被妈妈搂在怀里,心里美得冒泡泡。

    有了钥匙,顺利进屋,桑来果断关门。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就怕有熟人跟她搭话。

    江一诺熟门熟路地扯亮门口的灯绳,又去开茶几上的电风扇。

    她声音脆脆的:“妈妈,快来吹风扇,这里好凉快啊!”

    桑来一边答应,一边观察屋内的布置。

    一间北房一分为二,有里外两间,举架够高,木梁都露在外面,墙面上白下绿,下半截全是小孩子的涂鸦,脚下铺的是大块的深色石砖,一进屋就觉得凉爽。

    外间大概有20个平方,塞得满满当当的。

    正中一个木质沙发,前面是茶几,正对着橱柜上的黑白电视机,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紧贴着墙角,旁边立了个衣柜。

    窗户下是一张四方桌,椅子条凳通通收在桌下,江一诺刚刚就是从这掏的钥匙。

    里屋和外屋的大小差不多,但家具都是成套的。

    三面围栏的老式漆床,头上带顶,挂着蚊帐,另一边是衣柜和梳妆台,统一刷的清漆,看着没用几年,估计是原主结婚时置办的。

    角落里堆积了些杂物,上面用布笼罩着。

    里屋同样有窗有门,通向后院。

    门后挨着西边院墙砌了间平房,门口放了个大水缸。

    东北角也有个丁点大的小屋,离隔壁更近,桑来猜测是厕所,她见隔壁还亮着灯,便没往那走。

    江一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妈妈,我要洗澡了吗?”

    桑来牵着她往平房走:“对,洗完澡就睡觉。”

    门没上锁,只是虚虚掩上。

    桑来推门进去,在门口摸到了灯绳。

    一扯,灯亮了。

    里面果然是个小厨房,用的是烧蜂窝煤的红泥炉,做饭的家伙什一应俱全,角落还垒了一堆蜂窝煤。

    再往里走是洗澡的地,没装门,用布挡着,门口的脸盆架上放了毛巾牙刷和搪瓷脸盆。

    地面和墙壁都刮了水泥,墙角开了个小洞排水,木质的澡盆贴墙竖放,旁边搭了个木架子,上面放着香皂洗衣粉洗发膏,还有一根矮板凳。

    在80年代,有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桑来挺满意的。

    门口的水缸还有大半缸水,足够母女俩洗个干净澡。

    虽说是夏天,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桑来决定烧两三壶水,就差不多够她和江一诺两个人用了。

    江家主要用蜂窝煤,引火的干柴并不多,桑来从窗台上找到煤油,撒了点到干柴上,等火势起来了,再往上放蜂窝煤。

    她幼时在农村生活,烧过柴也用过蜂窝煤,后来母亲带她进城务工,家里才开始转用煤气。

    虽然很长时间没用这种炉子了,但也难不倒她。

    她干活时,江一诺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夏天灶边热,她让江一诺去屋里吹风扇,她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瞧着她。

    桑来拿她没办法,心想随便吧,反正马上就要洗澡了,出汗就出汗。

    她一招手,江一诺瞬间就黏了过来。

    蜂窝煤燃起来,就暂时不用顾火了,桑来提了壶凉水在灶上。

    她带着江一诺回屋拿换洗衣物,进了里屋,她直奔衣柜,一开门,从上到下都是原主的衣服。

    桑来怔然:“诺诺,你的衣服在哪?”

    江一诺:“在外面的柜子里啊。”

    桑来扭头看了眼床,只有一个枕头:“那你平时睡哪?”

    “睡外面,爸爸在家的话,就是爸爸陪我,爸爸不在就是丁姨陪我。”

    桑来深感意外,虽然书里确实提过原主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没想到是这种泾渭分明的地步。

    她去外间衣柜,里面大半都是江一诺的衣物,男人的衣服也有,放在最上层。

    最下面则是收纳了江一诺的玩具,有各种颜色大小材质的布娃娃和毛绒玩偶,玩具甚至蔓延到了床上,各种小车,八音盒,画纸,画笔沿着床边放了一溜,沙发上、茶几上、饭桌上,也全是她的玩具。

    桑来瞠目结舌,想不到物资匮乏的80年代,孩子的玩具样式就如此丰富了。

    另一边,江一诺从茶几下掏出来一个饼干盒:“妈妈你看,这都是爸爸给我买的头绳,可漂亮了,丁姨每天给我扎好多辫子,不过爸爸扎得不好,总是一会就松掉了。”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头发,神情沮丧:“不过我的辫子被坏人拿走了……”

    桑来看到一整盒的头绳发夹,就知道江一诺已经是个知道美丑的小女孩了。

    那人贩子为了给她改头换面,头发剪得有长有短,最短的地方都剪到发根了,还是在额头,想补救都难!

    桑来不敢让她照镜子,忙安慰道:“辫子还会长回来的,妈妈明天带你去剪头发!”

    她自称完妈妈,脸上莫名一红,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哄道:“剪一个超级可爱的短发,再给你买新的发夹好不好?”

    新的发夹?

    江一诺眼睛瞬间亮了:“好!我喜欢新的发夹!”

    桑来把江一诺哄好,又火速给她挑了一套质地柔软的背心短裤当睡衣,便带她去后院洗澡。

    还没进厨房,就听见灶上的水开了。

    这次桑来没让江一诺进屋,她先把换洗衣物放到浴室的架子上,又舀了几瓢清水简单刷洗一遍澡盆,才去灶上提开水。

    开水注入澡盆,浴室瞬间热气腾腾。

    桑来重新添了壶凉水到灶上,再往澡盆里兑凉水,待水温差不多了,才叫江一诺进去。

    她坐在矮凳上,把香皂和洗发膏拿到了最前面,一扭头,江一诺还站在门口呢。

    桑来招手:“诺诺,进来啊。”

    江一诺小手扣着墙面,支支吾吾道:“妈妈,我今天要洗头吗?”

    桑来点头:“头发脏了,洗干净好睡觉。”微顿,她问,“是不是害怕洗头?”

    江一诺没吭声,犹犹豫豫地进了浴室。

    桑来猜测她是怕水,想了想,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抚道:“等会妈妈把诺诺抱在腿上洗,不把水弄到诺诺眼睛里好不好?”

    江一诺一被抱住,立刻老实了:“弄到眼睛里我也不哭。”

    桑来:“真勇敢!不过你要告诉妈妈,妈妈用毛巾给你擦。”

    桑来坐在板凳上,让江一诺平躺在她的腿上,她一只手撑着江一诺的脖颈,另一只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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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瓢慢慢舀水浇在她的头顶,轻轻给她揉搓发丝。

    她以前在宠物店打过工,给毛孩子洗过澡,什么性格的都碰到过,江一诺好歹会说话,还不咬人。

    她动作温柔,时而提醒对方闭眼。

    江一诺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后面就全副信任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桑来。

    好不容易把头发洗完,桑来的裤子湿了个彻底,又往盆里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才让江一诺坐进去洗澡。

    她两个袖子撸起来,打好肥皂,避开江一诺的伤处,把她全身上下搓了个遍。

    一个澡洗完,桑来累得不轻。

    幸亏江一诺很老实,除了洗头时有些紧张,其他时候都很配合。

    浴室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江跃把孩子养得很好,身体肉乎,胳膊跟藕节似的,皮肤白里透红,脸上的小奶膘看着特好捏。

    桑来给她穿衣服,忍不住逗她:“洗得好干净啊,香喷喷的……”

    江一诺立即低头闻了闻自己:“诺诺今天很干净,一点都不脏。”她小小声道,“那我能和妈妈一起睡吗?”

    桑来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当然可以啊,诺诺愿意陪妈妈一起睡,妈妈可高兴了。”

    江一诺瞬间笑了,她依恋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妈妈,你对我可真好。”

    桑来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头发等回房间再擦,江一诺的凉鞋全是水,桑来便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回了屋。

    江一诺一到妈妈的床上,便兴奋地蹦了起来。

    桑来也不阻拦,从衣柜里找了块干净毛巾,才喊她坐下。

    江一诺乖乖坐在床边,低着头让妈妈给她擦头发。

    过了片刻,桑来摸了把她的发丝,头发虽然短了,但所幸干得也快。

    她去外间把毛巾晾起来,问:“诺诺,我给你拿枕头,你有什么玩具要带过来吗?”

    江一诺脱口而出:“小花娃娃!”

    桑来翻了下外间的床,在枕头旁找到一个头上带花的布娃娃。

    娃娃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褪去了不少,身上打着补丁,背后的缝线更是用粗黑线加固了好几遍,针脚歪歪扭扭,难看但稳固。

    桑来将娃娃拿了过来:“是这个吗?”

    “是啊!”江一诺把娃娃搂在怀里,奶声奶气道,“爸爸说这是妈妈给诺诺准备的礼物,当时诺诺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桑来倒有些纳闷,听这话里的意思,江一诺还没出生前,原主对她的出生是有期待的,为什么后面关系会恶化得如此严重?

    重男轻女?还是夫妻俩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导致迁怒到了孩子身上?

    桑来百思不得其解,她给江一诺铺好枕头被子,掖好蚊帐,就让她在床上玩,她自己去洗澡。

    江一诺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点了头。

    桑来从衣柜里找了套衣服,临出门前还不放心,硬是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了后门钥匙,把门给反锁了才敢去洗澡。

    等她回屋时,江一诺已经睡着了,她紧紧抱着娃娃,睫毛又长又卷,睡颜安然,像个小天使。

    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给自己抹药,她后背一片青紫,好不容易抹好药油,才关灯睡觉。

    桑来白天跑了一天,心情大起大落,整个人累得不轻,精神也很疲惫。

    她沉入梦乡,却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梦中,灯光刺目,有人抱来一个襁褓,说:“6斤的大姑娘,你瞧瞧。”

    她好像挣扎着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红通通的婴儿。

    画面一暗,再次亮起来时,她好似飘在了空中。

    暴雨,电闪雷鸣,在一个崎岖的山道,黑色的加长车翻了个底朝天,把后面的车队堵了个严严实实,尾门严重扭曲变形,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摔了出来。

    她的视角跟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高大男人而移动,男人熄了火,下去帮忙。

    闷雷声拉得凄厉,随着距离黑车越来越近,桑来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不敢再看,想醒来,然而画面并不因为她的意志而改变。

    男人冒着雨,走近了,才看到了泥地里的尸体。

    那是一个极度瘦弱,双臂满是抽血孔,但很年轻的女孩。

    黑车司机从驾驶位爬了出来,他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骂人,其他过来查看的司机都嫌晦气,纷纷退避三舍。

    男人没有停步,过去帮忙收敛尸身。

    他准备将死者重新抬回半裂的棺木里,然而雨太大了,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竟看到了死者小腿上的疤。

    在末端,那粒红痣格外醒目,似一滴血泪。

    她在向爸爸诉说,她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