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自从乔安离开公安局后,局长孙国安心里就始终记挂着这件事。

    不仅是因为乔安许诺的5辆摩托车捐赠能极大改善局里的办案条件,更因为这是归国侨胞的寻亲大事,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八十年代的县城户籍,所有户口信息全部是手写纸质档案,堆积在档案室的铁皮柜、旧木柜中,浩如烟海、杂乱繁多。

    孙国安亲自带队,拉着民警陈顺和几名值班干警,全员泡在户籍档案室里,通宵达旦的翻找老旧户口册。

    纸张泛黄,里边灰尘漫天,几人弯腰埋头,一页页翻阅,连家都没顾得回,从白天一直查到深夜,又熬到次日午后,整整一天一夜都不曾合眼。

    孙国安熬得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眼底乌青厚重,他脑袋昏沉发胀,右手揉了揉鼓胀的发疼的太阳穴,左手却依旧死死翻着档案册,不肯停歇。

    突然,他手指一顿,死死盯住页面上的手写姓名,嗓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声音陡然拔高,兴奋的一拍大腿,说道,“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众人闻言,精神瞬间一振,纷纷叫着围了上来。

    纸质档案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乔守宁、乔卫国、乔为民、乔卫平,户籍归属本县大沟子村,全家定居村内。

    陈顺凑过来确认信息,看清上面的名字之后,长长的松了口气,他抬手揉着酸涩的眼睛,高兴的笑道,“可算找着了!这一堆旧档案快把我们眼睛熬瞎了,真是不容易。”

    孙国安攥着档案,脸上满是欣喜,强撑着疲惫起身说道,“走!趁热打铁,我们现在就去大沟子村,通知乔守宁一家,他外孙女回来寻亲了!”

    他熬了两天,早已身心俱疲,起身的瞬间脑袋一阵眩晕,身子都晃了晃。

    陈顺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扶住他,又担心又心疼地劝阻道,“老孙!你不要命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你现在脑子都是昏的,骑车赶路去大沟子村太危险!”

    “天大的好事也不差这几个小时,你先回家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明天再去寻人!否则万一在路上出事得不偿失!”

    孙国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浑身酸软无力,紧绷的神经一松,彻底撑不住了,只能坐下。

    他苦笑一声,抬头看着陈顺,缓缓点头回道,“你说得对,我这身子确实扛不住了。行,那就先休息,等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大沟子村。”

    次日早上,休整过后的孙国安、陈顺,各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朝着偏远的大沟子村一路疾驰。

    彼时的乔家小院,死气沉沉、愁云惨淡,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土屋堂屋里,个个眉头紧锁、满脸愁苦,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不断响起。

    几天前,年近六旬的乔家老太太苏桂芬,还在地里弯腰收割庄稼,没想到干活途中突然小腹剧烈绞痛,疼得浑身冷汗直冒、蜷缩在地,甚至出现了便血、晕厥的症状。

    乔家人慌忙将苏桂芬送医,虽然路上却有波折,但是也顺利的到了县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确诊是急性严重肠道溃疡伴随腹腔感染,必须立刻做手术清创治疗,否则病情将持续恶化,会引发大出血、脏器衰竭,重则危及性命。

    可两百元手术费,对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下几十块的乔家来说,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乔守宁今年也六旬了,他背部佝偻,面色憔悴的双手撑在桌沿,因为老妻的病,他眼底通红,心里满是无力与焦灼,嘴里无措的说道:

    “医生说了,手术费、住院费、药费加起来得整整两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可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们也心里清楚!两百块,咱们根本拿不出来啊!”乔守宁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如此窝囊过,妻子生病了,自己身为丈夫连她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他算个什么男人?

    他的二儿子乔为民蹲在墙角,狠狠的揪着自己的头发,他声音沙哑的说道,“亲戚邻里我全都跑遍了,能借的都借了,家家户户条件都差,最多的借了二十块,少的借两三块,零零散散凑下来,还差五十块!”

    乔卫平是乔守宁的三儿子,此时坐在一旁,同样也满脸苦涩,语气无助的说道:

    “我娘一辈子勤俭持家,辛辛苦苦拉扯我们兄妹几人长大,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现在生了重病,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居然连手术费都凑不齐,真是太不孝了……”

    乔卫国的妻子刘春娣眼眶通红,默默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的说道:

    “医生昨天已经下最后通知了,再凑不齐钱,今天就得办理出院。可娘这病,不做手术哪里熬得住啊,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受罪吗?”

    一家之主乔守宁坐在主位,脊背更加的佝偻了,他手里攥着凑起来的皱巴巴的钱,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绝望与愧疚。

    “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乔守宁声音沙哑苍老,满是自责,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养活一家人都难,如今老伴重病,我却连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满屋皆是愁苦,几个小辈也无人应声,满屋只剩下压抑的叹息和啜泣声,整个小院被绝望笼罩。

    就在一家人陷入绝境、束手无策之际,村口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孙国安和陈顺停好车,找到村长王长田,简单说明来意。

    村长一听是县城公安过来办事,还是寻亲的大好事,立刻热情引路,带着两人直奔乔家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孙国安就听到屋内压抑的叹气声、哭泣声,他也知道乔家的老嫂子苏桂芬因为生病送到县医院了,昨天乔家兄弟还过来借钱,怎么听里边的情况,还在哭呢?难道是没凑够手术费?

    种种念头在王长田脑海中转了一圈,随后被他压下,毕竟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公安呢!

    于是王长田抬手敲了敲门,冲里边大声喊道,“乔老哥,公安有事找你。”

    屋内众人闻声一愣,连忙收住悲伤的情绪,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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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眼泪,站起身准备招呼客人。

    乔卫民起身快步打开院门,看着两名身着公安制服的人,满脸疑惑的问道,“两位同志,你们找我爹有什么事情?”

    孙国安看着满屋子里的人,脸上挂着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喜气说道:

    “恭喜你们!天大的大好事啊!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专门过来通知你们——你们家三十多年前远赴海外的女儿乔明莲,她的女儿乔安回来寻亲了!”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懵了乔家所有人。

    乔守宁猛地站起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眼死死盯着孙国安和陈顺,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说道:

    “同、同志,你说什么?我那个失散三十多年、远赴海外的闺女乔明莲有消息了?她的女儿乔安回来了寻亲了?”

    “没错!”孙国安闻言,重重的点头,笑容真切的回道,“你的外孙女乔安,专程从海外回山城寻亲,她找了我们公安局查户籍,查询你们的信息!我们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找到了你们。”

    一瞬间,惊喜挂上了乔家所有人的脸上。

    乔卫民一个大男人,喜极而泣的说道,“我妹妹!我妹妹终于有消息了!真是太好了,她的孩子回来了!我们有外甥女了!”

    几个小辈看着自己爹娘如此高兴,脸上也瞬间涌出狂喜,全家笼罩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

    短暂的狂喜过后,众人又瞬间想起还在医院饱受病痛折磨的老母亲,苏桂芬要是知道惦念了多年的女儿终于回来了,也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如此一想,他们脸上喜色瞬间褪去,再次被愁绪覆盖。

    孙国安心思细腻,一眼看穿众人神色不对,便疑惑的开口问道,“乔大伯,我看你们一家人刚才满脸愁容,可是家里出了什么难事?”

    乔守宁闻言,深深的叹了口气,将母亲突发急病、急需两百块手术费、全家四处借钱无果的窘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的原委,孙国安当即笑着宽慰众人,语气十分笃定的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放宽心,这事儿好解决的很!”

    “您这位归国的外孙女乔安,身家巨富,是真正的有钱人,她出手十分阔绰,之前还说要给我们局里捐赠5辆摩托车和1000元的伙食费,这区区两百块的手术费,对别人是天大的难题,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乔大伯,我相信只要有她在,苏桂芬老人家的医药费、后续治疗费,全都不是问题!”

    这句话,像是一道曙光,彻底照亮了陷入绝境的乔家人。

    5辆摩托车,买本地产的,一辆三千块,5辆就是一万五,再加上1000的伙食费,就是一万六,在这天价的捐赠面前,200块钱,可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了。

    乔守宁怔怔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又激动又欣慰的说道,“没想到,没想到我闺女的孩子,居然这么有出息。回来认亲,还能救老婆子一命。这真是老天保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