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来得又猛又急,才一会儿工夫,上山的柏油马路便被雨打成湿亮的样子,地上的小水洼倒映着淡黄色的路灯,整个世界翻了个面,另一个港城湿漉漉地浮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大雨渐渐减弱为中雨,整个半山被笼罩在一片雾气中,远处房屋的灯光隐约可见。
沈措默不作声地跟在谢霖身后,看到风吹得他身后的雨衣后摆扬起,昂贵的深灰色手工西服上也沾了一点湿意。
他看似在疾行,但是却时不时往后看一眼,仔细听着后面人的脚步声。
沈措想了想,快走几步追上他:“你还好吗?走不动的话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她自己习惯风里来雨里去,可不知道谢霖一个天天坐豪车的能不能受得了,万一大少爷吹风感冒了然后又怪到她头上,那可是无妄之灾。
谢霖低头看她,女孩的刘海被雨打湿,亮晶晶的眼睛一片明澈,两颊因为走路而呈现出健康的红色。最重要的是,她脸上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关心。
谢霖面对这种直白又热切的关心,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帽子险些滑下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男人,这点体力还是有的。”
沈措叹了口气,大少爷还是个嘴硬的傲娇。她踮起脚,伸出手突然抓住了谢霖的帽檐两边。
“你做什么!”谢霖仿佛一只受惊的猫,下意识退后一步,“我警告你,这是在外面,不要动手动脚。”
沈措瞪了他一眼,用力扯着雨衣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你又在乱想什么呢?我是看你帽子要掉了,帮你系牢些,怕谢少您被雨淋到生病。”说着将帽子底下的两根抽绳一拉,再迅速地打了个结,谢霖那张矜贵的脸便瞬间缩到帽子里面,被挤成了一个非常滑稽的模样。
沈措咧着嘴笑了:这才接地气嘛。天天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多没意思。
她可不是港城的那帮子花痴,只喜欢面无表情的冰山。
女孩子一闪而过的笑意没有逃过谢霖的眼睛,谢霖料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丢人,有些气恼道:“你笑什么?”
沈措立马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大声回答他:“我有笑吗?雨太大,或许你看花眼了。”
……谢霖不再理她,只一个劲闷头往前走。
他果然是病得不轻。放着豪车不坐,非要陪她下来淋雨,还穿着这种不伦不类的丑东西在路上乱窜。
自从遇上沈嘉淇,他前二十几年的脸几乎都要丢尽了!
偏偏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还在那里偷偷笑话他,别以为他没有听到后面隐隐传来的窃笑声。
谢霖握紧拳头,再次坚定了离婚的决心:再忍她几个月,到年底,怎么也要离婚!如果她跑过来低声下气地求求他……
或许是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谢霖差点忽视掉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会勉为其难地思考几分钟,然后再拒绝。
两人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走到了半山别墅的大门前。
沈措心里第一次有一种“回家了”的实感,她现在只想赶紧上楼冲个澡,然后喝一碗热腾腾的姜汁撞奶,再精神百倍地去工作。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大步向前走。
谢霖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身旁掠过,再一回神,就看到沈嘉淇连走带跑地走到了自己前面。
“沈嘉淇。”他不悦地在后面喊她,想要她停下来等自己一起。哪有妻子丢下丈夫自己一个人先进门的道理?
可沈嘉淇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谢霖青筋直跳,他向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沈嘉淇,你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听到了,”她无辜地眨眼,一脸茫然地回答他,“我还专门停下来等你呢。”
专门,等他?就那么两秒?谢霖板着脸训斥她:“你难道不应该继续等着我吗?”
“谁让你走那么慢的,”沈措不理解怎么谢霖说翻脸就翻脸,“你不快点过来,那我就只好先走了。”说完,看到谢霖还是一脸不快的样子,索性拉着他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拉着你一起总行了吧?”
妈的,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在遛狗。沈措心里骂骂咧咧,腿上却加快了步伐。
而从来没被人这么“强行”牵手的高岭之花、港城冷面玉少Dorian谢,仿佛被雷劈了般,被前面娇小瘦弱的女孩子一路拉着,满脸通红地进了门。
等进了大厅,沈措迅速松开谢霖的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
“先……先生?”看到谢霖面色复杂地停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雨衣,餐厅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需要帮您更衣吗?”
谢霖抬眼看了一眼楼上,慢慢地收回视线,面容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不用,我自己来。”他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熬两碗姜茶,晚餐前送上来。”
“好的,先生。”餐厅管家说着便要退下。
“等等,”谢霖想起刚刚车里浓郁的奶油泡芙味,突然改口道,“其中一碗姜茶改成姜汁撞奶吧。”
她或许喜欢吃甜食。
*
餐桌上,沈措想起今天遇到的事情,打算跟谢霖坦白。
“我今天在看工作场地的时候遇到了斯咏,”她说,“不过我没有跟她提我的想法,我想或许可以靠自己解决问题。”
听了她的话,谢霖却想起另一件事:“你刚刚在车上说,你找到了赞助,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
沈措点点头:“算是吧。”
“你从哪里找来的赞助?”谢霖说,“商业扩张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忽视投资来源的风险性。”
“那我找的赞助应该是保险系数很高了。”沈措眼睛弯了弯,一脸笃定,“关先生的投资,算不算低风险高收入?”
“关继伦?”谢霖提高音量,连刀叉都放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啊,就那天,”沈措顿了顿,补充说,“就我们吵架后的那天。”
“你是说那天之后你找了关继伦?你找他做什么,他就这么有用吗?”谢霖觉得有股无名火从他心头冒起,好一个沈嘉淇,好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
她口中的爱,就是当他表示不爱她之后,就跑出去联系别的男人吗?
哪有这种爱法,真是岂有此理。
在沈措看来,谢霖这是又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
“你拒绝我,于是我找他谈工作,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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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幼师,好心同他讲道理,“我又没找谢斯咏,只是换了个非谢家人的赞助,既没用你谢家的人脉,又能帮助我的事业发展,我觉得很合理啊。”
“你是谢家人,找别人帮忙,是在丢我的脸面。”
“不是,”沈措有点抓狂,“那你说要我怎么办?我找你帮忙,你不愿意,我找别人,你又说我丢你脸面。谢先生,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谁能来救救她?她遇到神经病啦!
“反正你不能找关继伦。”他生硬道,“关继伦这个人靠不住,天天只会哄女人开心,他懂什么生意?”
“我倒是觉得关先生没问题,是你们对他有刻板印象。”沈措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看着不靠谱,但是至少做事有热情,还热心,愿意帮助别人。最重要的是,关先生给钱很大方。”
谢霖愤愤:“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钱?难道我给钱不大方吗?你别忘了,那二十万是谁给你的。”
“记得呢,是宽宏大量收了借条还要利息的谢先生您呢。”沈措反唇相讥,“我又不会欠账不还,您没必要一遍遍提醒我。”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喽。”沈措恶狠狠地一刀将鱼排切成两半,什么烂任务,竟然是要她跟眼前这个不明事理的男人谈恋爱,天杀的系统!
“先别骂我,”被人痛骂祖宗十八代的系统突然出现,幽幽道,“他的好感度又上升了百分之五,应该恭喜一下你自己。”
“什么?”沈措差点把叉子都扔了,“你说好感度……上升了?”
在她不知道跟谢霖吵了多少架以后?
沈措古怪地看了看对面仍然沉浸在怒气中的男人,狐疑地敲敲系统:
“那什么……他不会是个抖M吧?”
系统:………
*
谢霖当然没有听到沈措跟系统的嘀咕,他只是在生气———
气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他不想沈嘉淇利用谢家的身份去搞她的所谓“创业”,但是当沈嘉淇真的绕开他自己想办法的时候,他又觉得莫名恼怒。
关继伦那个金玉其外的家伙能帮得了她什么?论商业手段,论人脉资源,他们谢家哪个不比他强?
如果沈嘉淇最后走投无路过来找他帮忙,让他去跟Nora说,他也不一定就会拒绝。那天他拒绝只不过是因为他在气头上,其实后来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只不过是帮个忙,举手之劳的事罢了,于他而言,并不算得上是难事。
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正当他用他价值几百个亿的大脑思考该怎么解决眼前的一团乱麻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那个……”沈措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她又懂什么了?谢霖下意识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措敞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害,事到如今还在这里装什么高冷:“我知道了,你想帮我嘛,这个机会我给你就是了,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呢?”
“所以,你答应我去问问斯咏,说我想帮她的忙,可以吗?”